鹿子霖一上任乡约就施展出非凡的办事能力和组织才能。他用白鹿仓拨给他的十分有限的经费,在白鹿镇买下一院破落户的民房。房屋已经破败不堪,庭院里散发着一股酸滋滋臭烘烘的气味。他雇请来卫木匠,向所辖的十个村子摊派小工,把三间大厅和两间厢房全部翻修一新。把临街的已经歪扭的门楼彻底拆除,用蓝色的砖头垒成两个粗壮的四方门柱,用雪白的灰浆勾饰了每一条砖缝,然后安上两扇漆成黑色的宽大门板。在右首的门柱上,挂出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滋水县白鹿仓第一保障所。多年来一直破败不堪的居民小院,完全焕然一新了,在灰暗衰老的白鹿镇上,立即昭示出一种奇异的气质。

  祁同伟很清楚,老师高育良是他的政治资源,而他过世的岳父梁群峰又是老师的政治资源。师生之情加上裙带关系,为他既往的进步构筑了扎实的基础。本以为有此丰厚的资源和基础,副省长唾手可得,没想到中央派来了个沙瑞金,让他本可预见的前途变得渺茫起来。

  在一般人看来,徐国强是个幸福老汉。有吃有穿,日子过得十分清闲。更重要的是,他女婿是这个地区的“一把手”,他活得多么体面啊!走到哪里,人们都尊敬地对他笑;亲切地、甚至巴结地问候他,奉承他。他要是来到街头说闲话的退休老头们中间,当然就成了个中心人物。
  但是,徐国强老汉自有他的难言之苦。女儿和女婿经常不在家,晓霞和润叶一个星期也只回来一两次,平时家里一整天就他一个人闲呆着,活得实在寂寞。如果在原西县,他还在许多熟人朋友,可以出去走走,说说话,散散心。可是现在他被搁置在水泥楼中的一个小房子里,感觉就象被孤零零地吊在了“半空中”。大街上人那么多,他都不认识。和一些半生不熟的退休老头说闲话,人家虽然因他是福军的岳父,很尊重他,但他感到别扭和不自在;不象在原西,他和老朋友们蹲在一起,唾沫星子乱溅,指天骂地,十分痛快。眼下,他实在感到寂寞难忍时,就只能到几尺宽的阳台上去,如同站在悬崖上一般,紧张得两只手紧紧抓着栏杆,茫然地望着街上的行人。他每次都要目送着黄原去省城的飞机消失在遥远的空中——这算一天中最有兴趣的一个瞬间。他也不敢在阳台上站得太久,否则会感到眩晕。一天之中,他大部分时间在那间十二平方米的房子里消磨。唉,如果象原西一样住在平房,他还能在院子里营务点什么庄稼。这楼上屁也种不成!在陶瓷盆里养点花?他不会。哼,大地方人也真能!竟然在盆子里种起了东西!他唯一的伙伴就是那只老黑猫。
  黑猫不用说更老了。自到黄原以后,它和他一样,也懒得出去跑一趟,整天卧在他身边,挑拣着吃点好东西,然后便打着呼噜睡觉。他们有时候也拉拉话。当然主要是徐国强说,黑猫听——它只是在主人说话之时,间隔用“喵呜”来应酬一声。后来,他们加添了一个“节目”。徐国强从女儿房间里翻出来一个毛线蛋,在床上把线蛋滚来滚去,让黑猫扑着去抓。徐国强指教黑猫说:“你也老了,要锻炼身体哩!要不得个高血压什么的,又没个给你治病的医院!”
  时光静悄悄地在流逝。世界上有些人因为忙而感到生活的沉重,也有些人因为闲而活得压抑。人啊,都有自己一本难念的经;可是不同处境的人又很难理解别人的苦处。百事缠身的田福军和忙忙碌碌的徐爱云一离开这个家,也就很难想象老人怎样打发一天的日子。至于晓霞,正遨游在青春烂漫的云霞里,很少踏进这个家门来。
  徐国强只能生活在自己孤独的世界里。他现在最大的安慰就是这只忠实的老黑猫,一直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
  但是这一天,灾难降临在了老汉头上——他的黑猫突然失踪了!
  黑猫是中午出门的。因为今天太阳很好,徐国强想让猫出去晒一晒暖。通常过三四天,徐老都要单独让猫出去散散心。一般说来,他的猫不会远行;常就在楼下玩一会,就跑上来“喵呜”着让他开门。
  可是今天它出去很长时间没有回来。焦急的徐国强跑到楼下找了一两个钟头,没有找见它。他以为在找它的这段时间里,猫说不定回去了,就又匆匆赶回家来——但猫仍然没有回来。
  这可怎么办?
  徐国强老汉楼上楼下跑个不停,声音哽咽地“咪咪”呼唤着,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以后,猫还没有回来。徐国强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就凄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佝偻着腰呆呆地望着墙壁。
  夜已经深了。老汉和衣躺在床铺上,耳朵敏捷地谛听着外面的各种声音。呼啸的寒风拍打着门窗。夜是宁静的,又充满了喧嚣和嘈杂。他回忆起黑猫初到他家时,还象个撒娇的孩子似地,在窑里乱跑,曾经把爱云她妈心爱的一只花瓷碗也打碎了;看爱云妈拿个笤帚把打它,它就跑到他怀里来寻求保护……可爱的小东西呀,晚上贴着他的胸膛,毛绒绒的,在被窝里也不老实。早上它总是和他一块起床。他洗脸的时候,它也蹲在炕上,用两只小爪子抹自己的脸……徐国强老汉难受地闭住了眼睛。但他怎么能睡得着呢?
  突然,老汉一下子从床上挺身而起。他似乎听见什么地方传来老黑猫的“喵呜”声。是的,一点也没错,就在门外的楼道里!
  他慌忙托拉着鞋,出了自己房间,通过黑暗的走道,手抖得象筛糠一般扭开门关子。啊啊!正是他亲爱的老黑猫!他鼻子一酸,很快把它抱起来,向房间走去;猫身上不知糊了些什么东西,弄得他两手粘乎乎的。
  徐国强把猫抱进房间才发现,他两只手上粘的是血。他的心缩成一团:黑猫受伤了!看来这伤不是人打的,也不是自己碰磕的,而是被锋牙利齿咬伤的。天呀,是什么作孽的家伙伤害了他的宝贝?狼?城里没狼。狗?狗咬猫干啥!那么是猫?是呀,说不定是谁家的猫咬的!看来人家是几只猫咬他的老黑猫,寡不敌众,才被咬得遍体鳞伤。唉,你呀,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可不是在原西,咱们是外来户,怎么敢和这里的地头蛇打斗呢?再说,你和我一样,都已经老了,就应该呆在家里,谁让你出去逞强呢?人家年轻力壮,你老胳膊老腿,闹腾不过人家呀……徐国强老汉把猫抱在灯下,一边嘴里唠叨着埋怨老原猫一边细心地检查它身上的伤口。耳朵、脸、爪子都在流血;最可怕的是它的咽喉上被撕开一个致命的大口子,简直惨不忍睹。
  徐国强面对这个血淋淋的牲畜,不知如何是好。他猛然灵机一动,拉开桌子抽屉,把他自己平时用的药都拿了出来。
  他先把止血粉撒在猫的伤口上,又拿了棉纱和胶布准备包扎,但胶布在皮毛上面粘不住,只好凑合着捆扎起来。
  他把它放在一个棉垫子上,然后悄悄溜到厨房里,把几片止疼片拿刀背捣碎,在杯子里拿水调成汤,又带了几块熟肉回来。他把肉放在猫嘴边,猫只是呻吟般喵呜着,无心食用。他就拿小勺子给它喂药。尽管他给猫说,这是止痛药,但猫怎么也不喝。
  他只好把杯子放在一边,束手无策地坐在猫旁边,陪伴着它。外面的风似乎小了,寂静中听见一片沙沙声。隔壁房间里,传来福军沉重的鼾声。
  徐国强呆呆地看着奄奄一息的老黑猫。此刻,这只猫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动物,而是他的亲人。他记得爱云她妈临终的时候,他也就这样呆在她的床边。动物和人一样,总有一天也要走向生命的终点。在这个时刻,他们是极需要亲人守护在身边的;这样,他们也许能镇定地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亲爱的黑猫渐渐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受伤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那两只美丽、金黄色的眼睛。
  老汉轻轻把它抱在怀里,用一只青筋突暴的手悲痛的抚摸着它。
  黎明时分,老黑猫在徐国强的怀抱里死去了。
  老汉用手掌抹去满脸泪水,抱起这个咽气的伙伴,打开了通往阳台的门。他看见,外面已经铺了一层寸把厚的雪。天阴得很重,空中仍然飘飞着雪花。风已经完全停了,空气中流荡着一种微微的温暖。
  他把老黑猫安放在阳台的一个角落里,用那片棉垫遮盖住它,然后静静地立在栏杆边,望着风雪迷朦的城市和模模糊糊的远山,嘴里叹息着,胡楂子周围结上了一圈白霜……徐国强老汉一个上午没有出自己的房门。他盘腿坐在床铺上,沉默地抽了很长一阵烟。后来,他在床下找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用笤帚打扫干净,给里面垫了一些新棉絮。他要象安葬人一样安葬他的老黑猫。
  中午前后,他的猫入“殓”了。他把那只猫经常饮水吃食的小碗和那个毛线蛋,都放在了“棺材”里;然后拿小木片把木匣子钉起来。
  福军和爱云中午都不回家来,他自己也无心吃饭;于是就把这个小木匣装进一个破提包,又拿了一把挖炉灰的小铁铲,一个人静悄悄地出了门。
  他踏着厚茸茸的积雪出了家属楼后边的小门,蹒跚着来到街道上。满天雪花象无数只纷飞的白蝴蝶。徐国强老汉脸绷得紧紧的,路上偶尔有认识他的人热情地给他打招呼,他只是严峻地点点头。
  他到离地委不远处的一个小山沟里,在马路旁边瞅了个向阳的小山坡,用小铁铲在土崖根下掘个小洞,把那个小木匣放进去;然后用土掩埋起来,并且象真正的坟墓一样,弄起一个小土包。
  殡葬全部结束后,他蹲在这个小土包旁边,又抽起了旱烟,雪花悄无声息地降落着,天地间一片寂静。他的双肩和栽绒棉帽很快白了。他痴呆呆地望着对面白皑皑的雪山和不远处的一大片建筑物,一缕白烟从嘴里喷出来,在头顶上的雪花间缭绕。
  徐国强老汉突然感到这个世界空落落的;许多昨天还记忆犹新的事情,好象一下子变得很遥远了。这时候,他并不感到生命短促,反而觉得他活得太长久。
  毫无疑问,老黑猫的死对徐国强老汉的打击是沉重的。只有他自己才能体验到这件事的残酷性。他也并不指望别人理解他,包括他家里的人。
  几天来,他的情绪一直很低。他也不愿给别人叙说他的不幸。要是说出他为一只死去的猫而悲伤,也许别人会笑掉牙的。只是在星期天的饭桌上,爱云突然提念说:“这几天怎不见猫呢?”
  “猫已经死了。”他对女儿说。
  “死了?也是的,这只猫太老了……”爱云轻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便去盛汤。晓霞只顾低头吃饭,福军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一位干部说话。谁也没有再说起这只死去的牲灵。
  徐国强勉强吃了一小碗米饭,连汤也没喝,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木然地立在门后边,泪水盈满了一双昏花的老眼。他好象听见房间的什么地方传来“喵呜”一声叫唤,赶忙把脑袋转了一圈。一无所有,是他的耳朵产生了错觉……在以后的日子里,每过一两天,徐国强老汉总要在临近黄昏的时候,一个人悄然地走出家门,穿过那条街道,来到那个小山湾里,在那个小土包前徘徊一段时光。人的感情有时候真是不可思议,他也许对人是冷漠的,但可以对一个动物怀着永远的眷恋。
  又是一个黄昏,城市的灯火和山坡上的残雪闪烁着冰冷的白光。大地已经开始结冻,硬帮帮得象铁板一样。风呜咽着从远处的山口中吹过来,灌满了低洼中的城市。徐国强老汉象往常一样,穿着厚厚的挂面羊羔皮大氅,戴着栽绒棉帽,又来到掩埋着老黑猫的那个小山湾溜达。他现在已经没勇气走到那个小土包前;只是在那个山坡下面的公路边上来回走几圈。这在很大程度上倒不是专门来祭奠那只死去的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跑到这里来了;就好象他在这地方丢失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尽管毫无指望再拾回来,但仍然还要反复寻找。
  徐国强老汉在马路边上溜达了几圈,正准备返身回家去,却突然又听见了一声猫的叫唤。他心一惊,不由转过脸向山坡上望了一眼。除过一片昏暗,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摇摇戴栽绒棉帽的脑袋,知道他的耳朵又出了毛病。“喵呜!”
  又是一声猫的叫唤声。这下老汉听真切了!这的确是一声猫叫,而且和他的老猫叫声几乎一模一样!
  一股凉气沿着老汉的后脊梁一直窜到后脑勺上。难道他的老黑猫真的活过来了?他尽管是个老共产党员,但多少还有点迷信,心想是不是猫的魂灵在他附近叫唤呢?
  当又听见一声猫叫后,他才发现这叫声是从公路前面传来的。
  他怔怔地立在路边,看见前面一个黑糊糊的人影向他这边走来。
  直等到这个人走到他面前,他才认出这是他的外孙女晓霞!
  “你怎到这儿来了?”徐国强老汉走前一步,对外孙女说。晓霞从她的棉大衣里掏出一只小猫,举到他面前说:“外爷,我在自由市场上给你买了一只猫。你看,也是黑的!两只眼睛黄黄的,和你原来的那只一样,说不定就是老黑猫生的儿子呢!外爷,你不要难过。我知道你一个人常到这地方来……”
  徐国强老汉从外孙女手里接过那只小黑猫,弯下腰用脸颊在猫身上蹭了蹭,黑暗中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伸出一只手在外孙女头上摸了摸,说:“咱们回家去吧……”

  皇帝在位时的行政机构齐茬儿废除了,县令改为县长:县下设仓,仓下设保障所,仓里的官员称总乡约,保障所的官员叫乡约。白鹿仓原是清廷设在白鹿原上的一个仓库,在镇子西边三里的旷野里,丰年储备粮食,灾年赈济百姓,只设一个仓正的官员,负责丰年征粮和灾年发放赈济,再不管任何事情。现在白鹿仓变成了行使革命权力的行政机构,已不可与过去的白鹿仓同日而语了。保障所更是新添的最低一级行政机构,辖管十个左右的大小村庄。

  老师似乎也变了,对他的事不上心了,非但不愿按他的意思去和李达康讲和,还结结实实训了他一顿,提到了他的婚姻问题。和梁家豪门的婚姻其实是他心头的伤,碰一下就会流血。那日从老师家出来后,祁同伟驾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兜了几圈,不知不觉来到了射击场。

  当白鹿仓的总乡约田福贤要鹿子霖出任第一保障所的乡约那阵儿,鹿子霖听着别扭的“保障所”和别扭的“乡约”这些新名称满腹狐疑,拿不定主意,推委说自己要做庄稼,怕没时间办保障所里的事。当他从县府接受训练回来以后,就对田福贤是一种知遇恩情的感激心情了。

  这是公检法系统设在警校的现代化射击场,供干警学生练习使用,厅长同志经常光顾。祁同伟有个特点,心情好时练健美,心情恶劣就练射击。说来也奇怪,只要举起枪,祁同伟便心如止水,万念俱灭。他本来就是神枪手,这种时候更是百发百中,鬼神难挡。打上一阵子枪,祁同伟就会冷静下来,又像平时一样精神焕发,阳光灿烂。

  鹿子霖在县府接受了为期半月的任职训练。受训结束的前一天,县长史维华再一次到场训示,发给大家每人一身青色制服,换上了一色一式制服的各仓总乡约和各保障所的乡约们一起同史县长合影留念,这无疑是滋水县历史上别开生面的一张历史性照片。鹿子霖脱下长袍马褂,穿上新制服到大镜前一照,自己先吓了一跳,几乎认不出自己了。停了片刻,他还是相信那个穿一身青色洋布制服的鹿子霖,仍是那个穿长袍马褂的鹿子霖:长条脸,高额头,深陷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统直的鼻子,俊俏的嘴角,这个鹿子霖比那个鹿子霖更显得精神了。

  但是今天见鬼了,他换上射击服,戴上隔音耳机,心却一点也静不下来。往事历历,如烟如雾,一齐涌上心头,挂在眼前。梁璐,他们班的那个辅导员,看中了相貌英俊品学兼优的他,主动追求他直到他大学毕业。他呢,却始终躲避她,原因很简单,梁璐比他大十岁。

  一天后晌,两个正在朱先生的白鹿书院念书的儿子闻讯跑到县府来看望他,看见他一身制服就惊得愣呆呆地瞅着。鹿子霖哈哈笑着搂住儿子说:“爸革命咧!”大儿子兆鹏说:“爸!你都革命了,还让我念古书?我想到城里的新学堂去念书。科举考试早都废止了,再念老书没一点点儿用处了。”二儿子兆海也附和哥哥说:

  现实是残酷的。大学分配对他是个很大打击。别人大都留在城里了,省市政法机关都有,倒是他这个政法系有名的优等生,被分配到岩台山区一个无名乡镇司法所当了一名司法助理员。有人说,这是梁璐故意整他。祁同伟不这样认为,他本来就是草根出身,老爸一辈子打牛屁股,没资源没背景,好去向当然没他的份儿。反过来说,如果他答应了梁璐,她父亲梁群峰书记只要勾勾小手指头,他就能腾云驾雾,直上九重霄了。那个乡镇司法所连他在内一共三人。所长是六十年代中国政法大学的学生,在山里一干三十多年,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他一下子从老所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也许就是三十年后的他啊——孤独,寂寞,艰难而又毫无盼头的生活,他必须逃亡!

  “好几个生员都走了,到城里的新学堂念书去了。我跟哥哥一块去。”鹿子霖很爽快他说:“去!你俩一搭去!史县长说来,咱县上也正筹划新学堂哩!”

  于是,祁同伟返回头热烈地追求梁璐。女性是敏感的,梁璐看出他的用心,这位优等生追求的并不是她,而是梁书记,她断然拒绝。但祁同伟此时已把梁璐当作一生的进步事业来追求,软缠硬磨,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他一次次厚着脸皮送玫瑰,都让梁璐扔进了垃圾箱。他别出心裁,精心构思,从山里采来一车野花,拉到学校操场,摆成心字形状,站在心的中央,推金山倒玉柱,惊天一跪,迎来全校师生诧异的目光。他对着梁璐的办公室窗口,一遍遍喊:梁璐我爱你,你嫁给我吧——嫁给我吧——嗓子嘶哑了,发不出声了,他还在喊。所有的人深受感动,终于,梁璐在师生们的簇拥下,出现在他面前……

  鹿子霖日暮时回到白鹿村,在街巷里遇见熟人,全部认不出他来了。他对这种反应已不奇怪,作出无所谓的样子回答他们的询问:“在县府受训。满了。十五天满了。这衣裳……制服嘛!”走进自家院子,他的女人端着一盆泔水正往牛圈走,吓得双手失措就把盆子扣到地上了。鹿子霖走进上房向父亲请安。泰恒老汉眨巴着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瞅盯了半晌,惊奇地问:“你的辫子呢?”鹿子霖早有准备:“凡是受训的人,齐茬儿都铰了。保障所是革命政府的新设机构,咋能容留清家的辫子?”泰恒老汉闭嘴闷声了。

  和梁璐结婚后,祁同伟调离乡镇司法所,一步一个台阶地上。他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用一股拼命精神工作,当缉毒警察时,险些牺牲在一个叫孤鹰岭的小山村。作为当时的省政法委书记,老丈人梁群峰很满意,人前幕后打招呼;老师高育良默契配合,代表组织全力提携;祁同伟便一路升迁,直至公安厅厅长。

  白鹿仓总乡约田福贤邀请鹿子霖出任第一保障所乡约的时候,鹿泰恒出于自家在白鹿村处境的考虑,支持儿子到白鹿村外边去闯世事,现在自然不能为儿子丢掉辫子再说二话。鹿子霖恭恭敬敬向父亲汇报了在县府受训的情况,泰恒老汉听了说:“甭忘了你老太爷的话。”鹿子霖说:“那忘不了。”第二天鹿子霖就着手交办买房修房创建保障所的事。他在白鹿村和白嘉轩搭手修造祠堂,创立学堂,修补堡子围墙,结果却只是增加了族长白嘉轩的功德;现在他将第一次出面独立行事,就决心要办出个样子来。在白鹿村,他的财富可以累加,却与族长的位置无缘;现在,他是保障所的乡约,下辖包括白鹿村在内的十个村庄,起码不在白嘉轩之下了吧?他按照县府规定给保障所的编员人数,物色聘请了一位书手,姓王,是大王村的一位学子,写得一手好字,人也精干。到保障所修建完成,他和王书手就在厅房里坐下来摆出办公的架势了。

  回顾人生,祁同伟充满自豪,以他的草根出身混到今天的地位,实属成功者。但另一方面,爱情世界一片荒芜,从未得到过满足。他也努力爱妻子,生活中客气礼貌,基本上做到举案齐眉。岳父家大事小事,都是他一手包办,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好女婿。可有些事却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比如在床上,他怎么也打不起精神,进入中年他就完全失去了与妻子做爱的能力。据说这种现象有一定的普遍性,叫作体制性阳痿,体制内不少类似官员也都如此。不知从哪一天起,祁同伟就搬到另一个房间,与梁璐分床睡觉。祁同伟也在内心责骂过自己: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可这种事真又勉强不得,他就是无法在身体上爱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妻子,妻子松垮的皮肉不堪入目……

  第一保障所创建成功,并举行了隆重的庆祝活动。鹿子霖首先约请了顶头上司总乡约田福贤,还邀请了第一保障所所辖管的十个村子里的官人——包括白嘉轩在内的各村的族长,又邀请了白鹿仓另外八个保障所的乡约;再就是镇子上的几位头面人物,中医堂的冷先生,杂货铺的葛掌柜,粮店的崔掌柜等;本保障所辖管的十个村子的绅士和财东,也都一个没有遗漏。第一项仪式是挂牌。白鹿仓总乡约田福贤把挽着红绸的木牌挂在右首的四方门柱上,然后鞭炮齐鸣,又三声铳响,把人们震得耳鸣心跳。在乱糟糟的恭贺气氛里,鹿子霖却想起老太爷的话:“中了秀才放一串草炮,中了举人放雷子炮,中了进士放三声铳子。”他现在是保障所的乡约,草炮雷子铳子都放了,老大爷在天之灵便可得到了慰藉。

  这就是代价。得到了事业的成功,却失去了一个男人的性幸福。这样的人生算真正的成功吗?祁同伟内心长期苦闷。他也曾想到离婚,但畏惧梁家的权势——说到底他所得到的一切,又是非常容易失去的。自从遇到高小琴,他渐渐枯萎的生命之花才又重新绽放。从高小琴身上,他得到了一个男人所想得到的一切。不合法不道德的爱情具有意想不到的诱惑力。他与高小琴在一起如干柴烈火,感情分外热烈。现在,他只想弥补人生缺憾,高育良批评也罢,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罢,他都不管不顾。欲望总是与成功联系在一起,既然他历尽艰辛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这个地位,为啥还要抑制自己的欲望呢?

  鹿子霖在镇子的饭馆包下五席饭菜,跑堂的掌着红漆木盘把菜送到保障所里。

  正苦苦思索,忽然有人拍他肩膀,抬头一看,竟是侯亮平。

  酒过三巡,鹿子霖致词欢迎,田总乡约作指示,各位同僚,各位头面人物相互祝贺恭维。白嘉轩坐在这里很难受,听这些人说话更难受,他怎么也消除不了心里的疑团:“这些人在这儿吃谁的?”他几次想把姐夫朱先生写给张总督的民谣念出来,却又几次作罢。他清楚鹿子霖不是张总督,他自己也不是朱先生,念了也没有用。

  老同学,怎么在这儿发呆,哪里不舒服了?侯亮平笑嘻嘻地问。

  他应酬着坐了一阵子,再也坐不下去,就起身告辞了。鹿子霖捏着酒盅走过来,拉他再饮:“嘉轩哥,日后还望你宽容兄弟之不周。”白嘉轩装出豁达的样子说:“这话再不能往下说,再说就见外了。我有事得先走一步。”鹿子霖热情地拉住不放:“啥事紧得要走?”白嘉轩挣脱了手臂,离开桌椅说:”黄牛寻犊子咧!我得去配种。”鹿子霖扫兴地闭了嘴,再不挽留。  

  祁同伟立刻摆脱萎靡,打起精神。我好着呢!哎,猴子,你怎么过来了?好久没和你比试枪法了,来,比试一下,看看谁是神枪手!

  白嘉轩得到通知到保障所开会,十个村的官人全部到齐后,鹿子霖传达了县府史维华县长的命令,要对本县的土地和人口进行一次彻底清查,先由保障所逐村逐户核查造册,再由白鹿仓汇总之后统一到县府加盖印章,一亩一章,一丁一章,按土地亩数和人头收缴印章税。白嘉轩还没听完,就突然想到保障所挂牌吃喝那天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这些人在这儿吃谁的?他然后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对鹿子霖开玩笑说:“子霖兄弟,是不是挂牌那天吃下窟窿了?”鹿子霖正怀着上任后第一次执行公务的神圣和庄严,一时变不过脸来,虽然被这话噎得难受,却只能是玩笑且当它玩笑:“嘉轩兄编什么闲传!这是史县长的命令。”但心里却不由懊恼起来。

  侯亮平与祁同伟有很多相似点,都是行动能力很强的人,都喜欢体育锻炼,特别酷爱打枪。读大学进行军事训练时,他俩总是沉湎于射击。为了练腕力,在腕上吊一块砖,在烈日下一站半天。两人都争强好胜,射击成绩经常不相上下,为争第一也经常吵得面红耳赤。但在心底都存着一份对对方的敬佩。侯亮平调到H省以后,很快找到了这个新建的射击场。今天二人在此巧遇,一场比试自然是免不了了。

  印章税收齐后,县府、仓和保障所按七二一比例开成,上交县府七成,仓里抽取二成,保障所留下一成,作为活动经费以及官员们的俸禄。因为没有各村官人的份儿,所以此条属内部掌握,一律不朝下传达。鹿子霖恢复平静以后,就强烈地意识到,现在不能示弱,否则以后事情就难办了,于是说:“各位,咱们官事官办,私事私了。属于兄弟和各位私人交情的事,咋都好说好办,属于官事,就得按县府的条律执行。史县长再三说,必须服从革命法令,建立革命新秩序。”有人问:“谁要是实在没钱交咋办?”鹿子霖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又有人说:“要是想不下办法咋办?现在青黄不接,去年秋里遭了旱,村里多半人吃食接不上新麦……”鹿子霖说:“办法只要想,总是能想到的。各位回村以后,牙口得放硬点。”

  比赛没有悬念。两人差不多都是枪枪十环,打掉几盒子弹也难分伯仲。到底人到中年了,心里虽说仍在争强,脸面上却放下了,射击完毕来个大拥抱,齐夸对方厉害,一种惺惺相惜的豪情在心中荡漾。

  白嘉轩就不再说话,领了鹿子霖散发的通告,径直走回白鹿衬。

  坐在场边休息,喝着矿泉水,祁同伟说:亮平,可惜你干检察,用不着枪了。如果你毕业后跟我一样干公安,建功立业的机会肯定很多。侯亮平说:是啊,你干缉毒警立了功,受到公安部表彰,英雄事迹一见报,我都羡慕死了!从那以后,我就把你当作了学习榜样。

  白嘉轩从皂荚树上用铁锨铲下几粗皂荚,把署有史维华县长名字的通告扎到祠堂外的墙壁上,然后敲锣,把通告的内容归纳成最简洁的几句话,从村子里一边敲过,一边喊:“一亩一章,一人一章按章纳税,月内交齐,抗拒不交者,以革命军法处治。”白嘉轩绕村一匝,回到祠堂放下大锣的时候,通告前已经围满村民。大家议论纷纷,听不清楚,只听得一句粗话:“这反正倒反成个朘子了!这县长倒是个朘子县长……”

  祁同伟斜眼看着侯亮平:你真的假的?侯亮平很诚恳:真的!说实在话,同伟,你在我眼里是个英雄!祁同伟推了他一把:得了吧,少给我灌迷魂汤,我知道你从不服我!侯亮平笑了:好容易和你说点真心话,你又不信,还要我赌咒发誓啊?祁同伟也笑了:好,我信。

  祠堂门外的嘈杂声,搅扰了徐先生的安宁。后晌放学以后,孩子们背上竹笼,提上草镰去给牲口割草,徐先生就到河边去散步。杨柳泛出新绿,麦苗铺一层绿毡,河岸上绣织着青草,河川里弥散着幽幽的清新爽朗的气息。他一边踱着步,一边就吟诵出长短句来。待回到祠堂里,就书记到纸上。现在已有一厚摞了,题为《滋水集》。

  两人沉默一会儿,祁同伟又试探着问:猴子,你这次来反贪,是不是也会像我当年抓毒贩一样,一个不饶恕?侯亮平正视着祁同伟的眼睛:怎么想起问这个?对我不满意是吧?祁同伟坦率地说:是,比如抓李达康老婆,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啊?你不承认是政法系的,可人家就认定你是政法系的,李达康自然要反击!李达康一反击,咱们老师和我,还有多少人都陷入了被动!侯亮平叹息道:算了,这事不说了,再说又得争论。不过,你只要想想,我是以你为榜样,以你当年抓毒贩的劲头干工作,你就能谅解我了,是不是?祁同伟说:你这人,真是一根筋!哎,最近网上有个关于你的段子你知道吗?侯亮平不信:我上段子了?你编派我的吧?祁同伟把手机上的段子调了出来:你自己看吧。却是一段关于他本家孙猴子的段子,道是西天取经路上遇到的妖魔鬼怪个个都有背景,不是这个神仙的坐骑,就是那个菩萨养的宠物,所以猴子历尽苦难没得好报。祁同伟话里有话说:亮平,我当初缉毒对付的是毒贩,最多是黑社会,你盯住的那些人可没那么简单,你知道都是哪些大人物的坐骑啊?侯亮平马上笑问:比如咱们高总高小琴,是你老兄的坐骑,还是哪个更大人物的坐骑啊?祁同伟不悦地站了起来:你这人真没劲!不说了,走吧,喝一杯去。

  徐先生到白鹿村来坐馆执教,免除了在家时沉重的田间劳作之苦,过一种平静无扰的清闲生活。他沿着河岸悠悠漫步,眼前总是飞舞着祠堂门外那张盖着县府大印署有县长姓名的通告,耳畔又响起村民们的议论和粗鲁的谩骂,心里竟然怦怦搏响。清廷的皇帝也没有征收过如此名目的赋税,只是缴纳皇粮就完了。“苛政猛于虎!”徐先生不觉说出口来,随之就吟出一首长短句词章。在他的吟诵山川风月的《滋水集》里,这是唯一一首讽喻时政的词作,别具一格。

  这场酒喝得有意思,就在马路旁边的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喝到晕乎乎时,他们不约而同谈起了陈海,感情都有些激动:政法系三杰,现在躺倒一杰,陈海是多么厚道多么好的人啊!实在太可惜了……

  徐先生保持着早睡早起的良好生活习惯。他刚刚吹灯躺下,就听到叩击祠堂大门铁环的响声。他穿戴整齐之后,又叠了被子才去开门。黑暗里听出是白嘉轩,忙引入室内。

  侯亮平眼睛瞄着祁同伟试探:你是公安厅厅长,是办刑事案件的高手,就没发现车祸后面有啥名堂?祁同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反问他:亮平,你身为反贪局局长,来京州也有一段时间了,对陈海案子肯定也掌握了不少新线索吧?说说看,老同学之间分享一下嘛!侯亮平马上打哈哈,祁同伟自然也是打哈哈。哈哈过后,都醒悟过来了——一个公安厅厅长,一个反贪局局长,又暗中激烈对抗,怎么可能从对方嘴里掏出啥话来?得,喝酒吧,啥也别惦记了。于是,就谈起了同学往事,沉浸在青年时代的回忆中。慢慢地,两人都动了感情,都喝多了。

  白嘉轩说:“我想起事。”徐先生忙问:“你……起什麽事?”白嘉轩说:“给那个死(史)人一点颜色瞧瞧,骚一骚他的脸皮!”徐先生急问:“咋样闹呢?

  祁同伟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哎,你说咱两个神枪手,如果有一天拔枪相对,估计谁会先倒下?侯亮平坐直了身子: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了。祁同伟看着侯亮平笑:为什么?侯亮平也笑,指点着祁同伟的脑门:因为你心狠手辣。祁同伟缓缓摇起了头:这你可说错了,倒下的也许是我。侯亮平不解:这怎么可能呢?祁同伟慢慢地喝酒,喝了许久才回答:我就算心狠手辣,也不忍对你下手,你太聪明了。

  造反?”“我一个笨庄稼汉,一不会耍刀,二不会弄棒,快枪连见也没见过,造啥反哩!”白嘉轩说,“按人按亩收印章税,这明明是把刀架在农人脖子上搜腰哩嘛!

  他们喝了许久,一直喝到半夜,侯亮平多年没醉酒,这回真有些醉了。祁同伟送他回检察院招待所,分手时,侯亮平忽然问:同伟,以后咱们还能像今天这样亲密无间吗?祁同伟一怔,潸然泪下,握紧他的手摇了摇,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去。这让侯亮平不禁一阵怅然……

  这庄稼还能做吗?做不成了!既是做不成庄稼了,把农器耕具交给县府去,交给那个死(史)人去,不做庄稼喽!”徐先生沉默不语。白嘉轩接着说:“你是知书识礼的读书人,你说,这样弄算不算犯上作乱?算不算不忠不孝?”“不算!”徐先生回答,“对明君要尊,对昏君要反;尊明君是忠。反昏君是大忠!”“好哇!徐先生,我还担心你怕惹事哩!”白嘉轩说,“我想请你写一封传帖。”“鸡毛传帖?

  这日陆亦可正巧加班,离开办公室时遇见侯亮平。局长脚步踉跄,显然喝高了,陆亦可不放心,把他送到楼上,还为他泡好茶。

  写!”徐先生竟是凛然慷慨的气度,“你说怎么写?我听老人”说过鸡毛传帖的事,可没见过。”“谁也没见过。我也是听老辈子人说过那年杀贼人就用的鸡毛传贴。”白嘉轩说,“你想着写吧!只要能把百姓煽起来就行咧!怕不能太长。”

  侯亮平问欧阳菁的审讯进展,陆亦可说还是老样子,欧阳菁拒不配合,大家都急眼了。侯亮平说:都不要急躁,要认真研究对手,慢慢地来!陆亦可似乎想说什么,侯亮平举起手挡住她的话头:我知道你们已经这么做了,但是研究得深入吗?能够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吗?

  徐先生取了一张黄纸,欣然命笔,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一气呵成:“苛政猛于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写罢装进一个厚纸信封,交给白嘉轩。白嘉轩说:
“徐先生,这事由我担承,任死任活不连累你。”徐先生说:“什么话!君子取义舍生。既敢为之,亦敢当之。”

  陆亦可说:还要怎么研究啊?欧阳菁的卷宗我们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侯亮平酒意浓话就有点多:不要光盯着卷宗,我问你,欧阳菁用什么品牌的化妆品?穿什么品牌的服装?喜欢什么口味的饮食?经常到哪里吃饭?她的业余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她和李达康的婚姻因为什么搞到了破裂这一步?还有,她为什么如此喜爱韩剧《来自星星的你》?陆亦可有些发愣:这么多问题我还真不太清楚。侯亮平认真地说:给你个建议,抓紧时间看几部流行的韩剧,特别是欧阳菁最喜欢的《来自星星的你》,要重点看,相信会有收获的!

  白嘉轩未进院门,直接走进对过儿的马号。鹿三悄声问:“写好了?”白嘉轩说:“好了。”白嘉轩掏出三封同样的传帖,往开口里分别插进三根白色的公鸡尾毛,对鹿三说:“你先到神禾村,进村西头头一家,敲响门,从门缝把传帖塞进去,只给主家招呼一声‘货到了’就走,甭跟人家照面。记下了没?”鹿三说:“这好记。

  陆亦可似有触动,站起身理一下短发说:明白了,你早点休息。

  ”白嘉轩接着吩咐:“剩下这两份,你送给贺家坊村的贺老大贺德敖,贺家村街心十字南巷西边第六家。下来你就甭管了。来回路上碰不见熟人不说,碰见熟人装作不认得低头快走。记下了没?”鹿三说:“贺家坊的贺氏兄弟我闭着眼都能摸到,你放心。”说着把三份传帖接过来,扎进蓝布腰带里,又在腰里缠了三匝,外边再套上一件夹衫,说:“我走了,你睡去。明早见话。”白嘉轩说:“我等你,就在这儿。听着,万一路上碰见熟人躲不过了,就说你给我舅送牛去了…鹿三倒有点不耐烦:“哎呀嘉轩!你把我当成鼻嘴娃子,连个轻重也掂不出来?”说罢就走出马号去了。白嘉轩突然觉得浑身松软,像被人抽掉了筋骨,躺在鹿三的炕席上。

  陆亦可走后,侯亮平在床上辗转反侧。欧阳菁不肯交代,赵东来那边神秘账本还没有下落,案情似乎又僵住了。突破点在哪里呢?

  鹿三早已取掉了苇席下铺垫的麦草,土坯炕面上铺着被汗渍浸润得油光的苇席,散发着一股类似马尿的汗腥味儿。他枕着鹿三的被卷,被卷里也散发着类似马尿的男人的腥膻气息。他又想起老人们常说的鸡毛传帖杀贼人的事。一道插着白色翎毛的传帖在白鹿原的乡村里秘密传递,按着约定的时间,各个村庄的男人一齐涌向几个贼人聚居的村庄,把行将就木的耄耄和席子裹包着的婴儿全部杀死。房子烧了,牛马剥了煮了粮食也烧了,贼人占有的土地,经过对调的办法,按村按户分配给临近的村庄,作为各村祠堂里的官地,租赁出去,收来的租子作为祭祀祖宗的用项开销……

  这夜,侯亮平做了个怪梦,他围着一座古堡转圈想进去,就是找不到门。那座古堡是欧洲中世纪样式,塔尖高耸,城墙宽厚,光溜溜的巨石没有任何抓手。他转啊转啊,急得抓耳挠腮,可就是进不去……

  骡马已经卧圈,黄牛静静地扯着脖子倒沫儿,粗大的食管不断有吞下的草料返还上来,倒嚼的声音很响,像万千只脚在乡村土路上奔跑时的踢踏声,更像是夏季里突然卷起的暴风。白嘉轩沉静下来以后,就觉得那踢踏声令人鼓舞,令人神往了。

  白嘉轩后来引为终生遗憾的是没有听到万人涌动时的踢踏声。四月初八在期待中到来。初七日夜里,白嘉轩一宿未曾合眼。他把那个白铜水烟壶端到鹿三的马号里,俩人坐着抽了一夜烟。天刚麻明,鹿子霖领着田福贤堵在门口。田福贤说:“嘉轩,赶快敲锣!给大声吆喝,一律不要上县,不要听逆贼煽动。”白嘉轩冷冷他说:“那锣我不敢敲。”田福贤说:“你是宫人又是族长,怎不敢敲?”白嘉轩说:

  “传帖上写的明明白白,谁不去县府交农具,谁阻挠去交农具,一律砸锅烧房。我不敢。我怕砸了锅烧了房。”田福贤说:“谁敢!真的有谁烧了你的房,我让谁给你赔!”白嘉轩蔑视他说:“你吹啥哩!传帖连县长都敢反敢弄,谁把你个总乡约当啥!”田福贤的脸臊红了。鹿于霖也觉得被轻视了不大自在。白嘉轩说:“锣和锣槌在祠堂放着,要敲你们去敲。我今日个不敲。”这当儿村里传来三声惊天动地的铳响,临近村子也连续响起铳子的轰鸣。白鹿村一片开门关门门板磕碰的噼啪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清晨寂静的村巷里回响,一个个扛着犁杖,夹着杈耙扫帚的男人,在蛋青色的晨光里跃进,匆匆朝村子北边的道路奔去。白嘉轩站在门外的场地上说。”决堤洪水,怎么掩挡?谁这会敲锣阻挡……非把他捶成肉坨儿不可!”田福贤煞白着脸:“硬挡挡不住,咱们好言相劝或许可以?走吧!”白嘉轩推诿不过,跟着鹿子霖和田福贤在村巷转着。村里已经变成女人的世界,没有一个成年男人了。

  没有男人的村巷就显出一种空虚和脆弱。白嘉轩心急如焚,那些被传帖煽动起来的农人肯定已经汇集到三官庙了,而煽动他们的头儿却拔不出脚来,贺家兄弟一怒之下还不带领众人来把他砸成肉坨!白嘉轩情急之下就拉下脸说:“二位忙你们的公务,我失陪了。”说罢就走。田福贤跑上前来堵住说:“嘉轩,实话实说吧!有人向县府告密,说你是起事的头儿。我给史县长拍了胸瞠,说你绝对不会弄这号作乱的事。既然挡不住也劝不下,让他们去吧!你可万万去不得。”鹿子霖则笑嘻嘻他说:“我根本不信嘉轩哥会跟那些人在一块闹事。走走走!嘉轩哥,到你屋里坐下,让嫂子给咱沏一壶茶。”

  白嘉轩再也找不出借口,就硬着头皮回到屋里,心里只希望贺氏兄弟领头进县城交农器了。但他尚不知,贺氏兄弟跟他一样,此刻也被田福贤安排的几位官员和绅士缠住而不得出门。这原是史县长的精心安排。

  时势和机运却促成了鹿三人生历程中的一次壮举。他扛着一架没有安装铁铧的犁杖,走出白鹿村就拥入从各个村子涌出的庄稼人当中,同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打起招呼。人往往就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是一种样子,好多人汇聚到一起又完全变成另一种样子。临近三官庙,从四面八方通三官庙的大道小路上,人群汇成一股股黑压压的洪流。三官庙小小的庭院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门外的场地上也拥挤着人群,齐腰高的麦子被踏倒在地,踩踏成烂泥的青苗散发着一股清幽幽的香气。鹿三刚停住脚就听到了一个可怖的流言,说起事的人被吓破了胆不敢出头了!又说起事的人收受了史县长的赏金被收买了!最可怕的是说不愿意收受贿赂的两个头儿被史县长抓走了,现在正捆绑在城墙上示众!谁也无法证实,因而也无法辨别其虚实,但举事的头目没有出面却是既成的事实。随之最粗野的不堪人耳的咒骂不再对着收印章税的史县长,而是集中到鸡毛传帖的起事人头上,但至今谁也搞不清究竟是那个村的张三李四王麻子煽起了这场事件。于是,纷乱而愤怒的庄稼汉们哄哄嚷叫着要去惩治起事的人。人群开始骚乱,朝来时的大道小路上倒流,鹿三心里急得像火烧,却终究束手无策。

  这时候,从三官庙的院墙里突然传出了欢呼声:“起事的人出头露面了!”消息像风一样卷过去,倒流的人又从大道小路上折回来。鹿三看见人群从三官庙的大门里流水一样涌泄出来,农具被踩断的咔嚓声,夹杂着被踩倒的人的惨叫,围墙上不断有人翻跳下来。一伙人架着一个光头秃脑的和尚从庙门里卷到场地中间。和尚踩着两个人的肩膀,左手扶着举到空中的一把木叉,右手在空中大幅度挥舞着那只插着白色翎毛的传帖:“苛政猛于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和尚有一副好嗓门儿。朗诵起传帖,嗓音洪亮,抑扬顿挫,感情炽烈:“贪官不道,天怒人怨,黎民百姓无计无路,罢种罢收……”众人鸦雀无声。鹿三忽然羡慕起和尚来了。和尚诵完传帖说:“我一人孤掌难鸣。各位父老再举荐三个头儿,带领众人进城交农具去!有哪位好汉自告奋勇站出来更好……”鹿三听了大叫一声:“白鹿村鹿三算一个!”话音未落,他立即被身旁的人抬了起来,鹿三站在陌生人的肩膀上,高高地俯视着乌压压的一片黑脑袋,忽然觉得自己不是鹿三而是白嘉轩了,直到死亡,鹿三都没有想透,怎么会产生那样奇怪那样荒唐的感觉。众人又推举出两个人来,和尚随之宣布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个头目为东西南北四路领头儿。和尚吼道:“东原的人进东门,西原的人进西门,南原的人进南门。北原的人进北门。史县长不收回成令,誓不回原。”嗷嗷嗷的吼声混合着咒骂,人流像洪水一样滚向县城,土路上扬起滚滚黄尘,大道两旁的麦子被踩踏得像牛嚼过的残渣。鹿三赶到城墙下,城门已经关死,吼声震天。几十个人抱着一根木头撞击大门,门板被撞碎,却发现里头已经用砖封死了。鹿三喊着拆墙扒砖。人拥人挤,效率极低,有人把扒下的砖头掷进城墙里去,有的砖头掉下来砸破了自己人的脑袋。这时候,城墙上响起锣声,一个人敲着锣喊:“县长向大家见礼!”一伙随员簇拥着史县长出现在城墙上,县长跪下了,作揖叩头。打锣的人大声宣布:“史县长令,收盖印章税的通令作废。请父老兄弟回乡。”砖头飞上城墙,县长的随员们耍杂技似的凌空逮住砖块,保护着县长。史县长又带着随员们跟着敲锣的人顺城墙走了。鹿三倒不知该怎么办了,憋在胸间的怒气尚未完全爆发释放出来却已宣告完结。没有经过多少周折而顺利地达到目的取得胜利,反倒使人觉得意犹未尽不大过瘾。围在城墙下的人立即把矛头回转过来,纷纷吼喊着现在该当实践传帖上的戒律,立即惩治那些没有前来交农具的人,骂他们不冒风险而分享斗争的胜利果实比死(史)人更可憎。鹿三顺从了众人的意向,回原路上所过的村庄,凡是没有参与交农的人家都受到严厉的惩罚,锅碗被砸成碎片,房子被揭瓦捣烂(本应烧掉,只是怕殃及邻舍而没有点火),有两家乡性恶劣的财东绅士也遭到同样的惩治。鹿三回到白鹿村,白嘉轩在街门口迎接他,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三哥!你是人!”

  四月十三日,白鹿镇上贴出两张布告,一张是罢免史维华滋水县长的命令,同时任命一位叫何德治的人接任。布告是由省府张总督亲自签署的。白鹿镇逢集,围观的人津津乐道,走了一个死(史)人,换了一个活(何)人,死的到死也没维持(维华)得下,活的治得住(德治)治不住还难说。白鹿原人幽默的天性得到了一次绝好的表演机会。并贴的另一张布告的内容就不大妙了,那是逮捕拘押闹事主犯的告示,其中包括鹿三在内的领头进城的四个人,还有写传帖的徐先生,煽动起事的贺氏兄弟。围观的人看罢第二张告示的观感是,摔了一场平跤。

  白嘉轩比起事以前更难受。一个最沉重的忧虑果然被传言证实了,他的起事人的身分早已不是秘密,而他幸免于坐牢的原因是他花钱买通了县府;说他一看事情不妙就把责任推到那七个人身上,还说他的姐夫朱先生的大脸面在县里楦着,等等。

  白嘉轩从早到晚阴沉着脸,明知枣芽发了却不去播种棉花。他走了一趟贺家,又走了一趟徐先生家,他对他们的苦楚的家人并不表示特别的热情,只是冷冷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马上到县府去投案,我一定把他们换回来。”他对哭哭啼啼的鹿三的女人说:“三嫂,你甭急,我要是救不下三哥就不来见你。”

  白嘉轩第二天一早就起身奔县府。县府里的一位年轻的白面书生对他说:“交农事件已经平息。余下的事由法院处理,你有事去法院说。”白嘉轩放下褡裢,掏出一条细麻绳说:“我是交农的起事人。你们搞错了人。你们把我捆了让我去坐监。”白面书生先是一愣,随之就耐心地解释:“交农事件没有错。”白嘉轩吃了一惊,又觉得抓住了对方的漏洞:“没错为啥抓人?”白面书生笑着向他解释:“而今反正了,革命了,你知道吧!而今是革命政府提倡民主自由平等,允许人民集会结社游行示威,已经不是专制独裁的封建统治了。交农事件是合乎宪法的示威游行,不犯法的。那七个人只是要对烧房子砸锅碗负责任。你明白了吗?快把麻绳装到褡裢去。你要还不明白,你去法院说吧!”白嘉轩不是不明白,而是愈加糊涂。他又去找了法院,又掏出麻绳来要法院的人绑他去坐监狱。法院的人说了与白面书生意思相同的话,宣传了一番新政府的民主精神,只是口吻严厉得多:“你开什么玩笑!

  快把你的麻绳收拾起来。谁犯了法抓谁,谁不犯法想坐监也进不来。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是无理取闹,破坏革命机关秩序。”白嘉轩收拾了麻绳,背起褡裢出了法院,就朝县城西边走来,决定去找姐夫朱先生想办法。

  第二天微明,白嘉轩又背着褡涟走下白鹿原,胸口的内衫口袋里装着姐夫朱先生写给张总督的一封短信。总督府门前比县府严密得多,荷枪实弹的卫兵睁眼不认人。白嘉轩情急之中就掏出姐夫的信来。卫兵们几乎无人不晓朱先生劝退二十万清军的壮举,于是放他进去。一位中年人接了信说:“张总督不在。信我给你亲交。

  你回吧。”白嘉轩说:“我要等见张总督。”中年人说:“你等不住。总督不在城里。你有事给我说。”白嘉轩把抓人的事说了,并带着威胁的口吻说:“要是不放人,我就碰死到大门上。”中年人笑说:“碰死你十个也不顶啥,该放的放,不该放的还得押着。你快走,我还忙着。”白嘉轩急了:“不是我姐夫劝退方巡抚,你多半都成了乱葬坟里的野鬼!你们现在官儿坐稳了,用不着人了是不是?”中年人笑了,并不反感他的措辞,反倒诚恳他说:“旁人的事权且忘了,朱先生的事怎么能忘?你回吧!要是七天里不见动静,你再来。”白嘉轩当晚就宿在皮匠二姐夫家里。

  第二天傍黑回到家,看见鹿三徐先生贺家兄弟以及两个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的人正坐在上房明间的桌子旁。六个人一见他,都齐刷刷跪下了。白嘉轩惊喜万分,一一扶起他们,才知张总督专门派人急告滋水县何德治县长放人。白嘉轩问:“和尚呢?”六个人全都默然,说不出口现在就押着和尚独独一个。白嘉轩不在意他说:“甭急甭怕。和尚下来再搭救,一个人也不能给他押着。咱们算是患难之交,今日难得相会,喝几盅为众位压惊。”说罢吩咐仙草炒菜,又回过头对鹿三说:“三哥,你先回去给三嫂报一声安,她都急死了。”鹿三笑说:“她知道我回来了。嘉轩,我这几天在号子里,你猜做梦梦见啥?夜夜梦见的是咱的牛马!我提着泔水去饮牛,醒来时才看见是号子里的尿桶……”

  搭救和尚出狱费尽了周折。法院院长直言不讳地述说为难:“烧了人家房,砸了家锅,总得有一个人背罪吧?”白嘉轩说:“办法你总比我多!”他不惜破费,抱定一个主意,用钱买也得把和尚买出来。徐先生把他的俸银捐赠出来。贺家兄弟也送来了银元。三官庙的老和尚胸膛上挂着“救吾弟子”的纸牌,到原上的各个村庄去化缘,把零碎小钱兑成大钱银元,交给嘉轩。白嘉轩把铛铛响着的银元送到法院院长的太太手里,院长果然想出了释放和尚的办法。和尚释放了。白嘉轩小有不悦的是,和尚获释后,既没有向搭救他出狱的他表示谢意,也没有向为他化缘集资的老和尚辞谢。他没有再回到原上的三官庙,去向不知。和尚成了一个谜。这时候,有人说和尚原先在西府犯了奸,才逃到白鹿原上来的,进三官庙不过是为了逃躲官府的追缉罢了;又有人说他原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白嘉轩看来,这些已经无需追究,更无需核实,因为搭救他们出狱的总体目的已经达到,至于他还当不当和尚,却是微不足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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