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相貌儒雅慈善,嘴角常挂笑容,目光却深邃锐利,一看就是个外圆内方、刚柔并济的人。新书记调研回京州没几天,就主持召开了中共H省的省委常委会。包括高育良和李达康在内的十三名省委常委出席了会议。

  桑桑这个人,有时丢掉骨气也很容易。
  桑桑像所有孩子一样,对自行车有一种无法解释的迷恋。桑桑的舅舅有一辆自行车。每次,舅舅骑车来他家时,他总要央求舅舅将自行车给他。起初,他只是推着它,就觉得非常过瘾。他把自行车推来又推去,直推得大汗淋漓。后来,就学着用一只脚踩住一只脚蹬,用另一只脚去蹬地面,让车往前溜。总有摔倒跌破皮的时候,但桑桑一边流着血咬着牙,一边仍然无休止地蹬下去。当他能连蹬几脚,然后将脚收住,让自行车滑行下去十几米远时,桑桑的快意就难以言表了。自行车之所以让那些还未骑它或刚刚骑它的人那样着迷,大概是因为人企望有一种,或者说终于有了一种飞翔的感觉。自行车让孩子眼馋,让孩子爱不释手,甚至能让孩子卑躬屈膝地求别人将他的自行车给他骑上一圈,大概就在于它部分地实现了人的飞翔幻想。
  而自行车让人觉得最丢不下的时候,是这个人将会骑又不太会骑的时候。
  桑桑就正处在这个时候。但桑桑无法去满足那种欲望。因为桑桑家没有自行车。桑桑的舅舅也很难得来桑桑家一趟。桑桑只有跑到大路上去,等别人骑自行车过来,然后用一对发亮的眼睛看着,咽着唾沫。有个人将车临时停在路边,到坡下去拉屎。桑桑居然敢冲上去,推起人家的自行车就蹬。那人屎没拉尽,一边刹裤子,一边追过来,夺过自行车后,踢了桑桑一脚,把桑桑踢滚到了路边的稻地里。桑桑抹了一把泥水,爬上来,眼馋地看着那人把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骑走了,朝地上吐了一个唾沫。
  现在,桑桑身边的杜小康就有自行车。
  但杜小康的自行车谁也碰不得——包括桑桑在内。桑桑只能在一旁悄悄地看一眼那辆被杜小康擦得很亮的自行车。看一眼,就走。桑桑不愿让杜小康知道他馋自行车。桑桑在杜小康面前必须作出一种对他的自行车并不在意的样子。
  但杜小康知道,所有的孩子,都想玩自行车,桑桑也不例外。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杜小康骑车穿过花园时,遇见了桑桑,双手一捏闸,就把车停下了:“你想骑车吗?”
  桑桑呆住了,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明天上午,我在村子后面的打麦场上等你,那里的空地特别大。”杜小康说完,骑车走了。
  桑桑的心都快颤抖了。他掉头望着杜小康远去的背景,冰消雪融,竟在一瞬间就将以前一切让他不愉快的事情统统丢在了九宵云外。
  这就是桑桑。
  第二天一早,桑桑就去了打麦场。他坐在石磙上,望着村子通往打麦场的路。有一阵,桑桑怀疑这是杜小康在拿他开心。但想骑车的欲望支撑着他坐在了石磙上。
  杜小康骑着车出现了。他迎着初升的太阳骑了过来
  桑桑觉得杜小康骑车的样子确实十分帅气。
  杜小康将车交给了桑桑:“你自己先蹬吧。”他爬到一个大草垛顶上,然后望着下面的桑桑,很耐心地指点着:“身子靠住车杠,靠住车杠,别害怕,这样车子反而不会倒下……”
  桑桑忽然觉得杜小康这人挺好的,一边答应着,一边照杜小康的指点,在场地上全神贯注地蹬着。
  这真是练车的好地方,到处是草垛,桑桑稳不住车把了,那草垛仿佛有吸引力一般,将他吸引过去,他就会连车斜靠到它松软的身上。桑桑还可以绕着其中一个草垛练转圆圈,也可以在它们中间左拐弯右拐弯地练习灵活多变。桑桑居然可以不停顿地享有这辆自行车。杜小康十分大方,毫不在乎桑桑已无数次地将他的自行车摔倒在地。桑桑很感过意不去,几次将车抚在手中,仰望着草垛顶上的杜小康。但杜小康却冲着他说:“练车不能停下来!”
  当桑桑骑着车在草垛间很自由地滚动时,他确实有一种马上就要像他的鸽子飞入天空时的感觉。
  在离开打麦场时,杜小康骑车,桑桑居然坐在了后座上。奇怪!他们俨然成了一对好朋友。
  在后来的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桑桑和杜小康都似乎是好朋友。其实,桑桑与杜小康有许多相似之处,有许多情投意合的地方。比如两人都善于奇思幻想,都胆大妄为。
  读五年级的那年秋天,杜小康又一次伤害了桑桑,并且是最严重的一次。但这一次似乎是无意的。
  那天,桑桑与杜小康相约,在打麦场上练骑自行车的双手脱把,两人各花了一个多小时,竟然练成了。桑桑可以把双手插在腰间挺直了背骑,而杜小康则可以双臂互抱。昂着头骑。可直骑,可以草垛为中心绕着圆圈骑。两人后来轮番表演,互相喝采,把打麦场当成了一个竞技场,在一片瓦蓝如洗的秋空下,尽情施展自己的本领,达到了忘乎所以、飘飘欲仙的境地。
  后来,两人终于累了,就把车靠在草垛上,瘫坐在了草垛底下。
  “我饿了。”桑桑说。
  “我也饿了。”杜小康说。
  而这时他们几乎是在同时,看到了不远处堆着的一堆红薯。
  “烤红薯吃吧?”桑桑说。
  “我身上正好有火柴。”
  “我身上也有火柴。”
  两人立即起来,各抱了一抱焦干的豆秸,将它们堆在一起,划了几根火柴,将它们点着了,然后,他们就把五六个红薯扔到了烧得越来越旺的火堆里。
  豆秸燃烧起来,火力很大,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火舌,在淡淡的烟里跳动着,像一锅沸腾的水。火苗的跳动,以及火光照在脸上身上所带来的热烘烘的感觉,使桑桑和杜小康感到非常激动。凡孩子都喜欢玩火,因为火使他们体验到一种惊险、险恶和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的巨大力量。桑桑和杜小康注定了比其他任何孩子还要更加喜欢玩火。桑桑和杜小康随身带着火柴就是一个小小的证明。
  “抱豆秸去!”
  “抱豆秸去!”
  桑桑和杜小康不住地将堆在不远处的豆秸抱过来,扔在火堆上,越扔越高,渐渐地,他们的眼前,就有了一个小小的火山。火山的最底部,是黑色,再往上,就是似乎疑固了的鲜红,再往上,就是活火,最顶端,就是红绸一样在风中飞舞的火舌。
  “火!”
  “火!”
  桑桑和杜小康不停地嘴里咬嚼着这个富有刺激性的字眼,仿佛在咬一枚鲜红的辣椒。他们还不停地吐着如火舌一样鲜红的舌头。火光里,两对目光,纯粹是一对小兽物的目光,雪亮雪亮的。他们紧紧地盯住魔幻般的火,仿佛眼珠儿马上就要跳到火里,然后与火舌共舞。
  在火堆与豆秸堆之间,由于他们不住地抱豆秸又不住地一路撒落豆秸,此时,这段距离里,已有了一条用豆秸铺成的路。当几根豆秸发出爆裂声,然后蹦下一串火苗来,落在了豆秸路上时,豆秸路在桑桑与杜小康只顾望那堆大火时,已悄悄地烧着了。等桑桑和杜小康发现,火正顺着豆秸路,漫延过去。
  桑桑与杜小康并未去踩灭火苗,而是丢下那堆火,来看新火了。他们觉得眼前的情景十分有趣。
  火一路烧过去,留下一路劈劈啪啪犹如暴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桑桑和杜小康跟随着火,并为火鼓掌。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出现了:打麦场有三分之一大的面积上,有一层薄薄的还未来得及收拢起来的稻草,就在麦秸路下,它们很快被染上了火,并迅捷向四下里蔓延。
  看一星火,看一堆火与看一大片火,感觉可差多了。
  现在,桑桑与杜小康的眼前是一大片火。他们有点心惊肉跳了。
  火像玩着一场没有边沿的游戏,在向外扩张。
  桑桑和杜小康终于在这场游戏面前害怕了。他们赶紧跑到火的边沿处,用脚用手,将地上的薄草划拉到一边,使地上出现了一条无草的小路。火在这条小路的上边无奈地扑腾了几下,终于慢慢地萎缩了下去。
  桑桑和杜小康的眼前,是一片草灰。
  一阵大风吹过来,打麦场上,马上草灰乱飘,仿佛天空忽然飘起黑色的雪。
  桑桑和杜小康半闭着眼睛,赶紧逃离了黑雪飞舞的打麦场。
  他们没有想,就在他们都已回到家中时,一团未灭的火被风吹过隔离的小道,落在了那边的薄草上。这团火仿佛是一团小精灵,竟躲在草下埋伏了一会,才将薄草燃着……后来,火来到了一个草垛,把那个草垛点着了。
  接下来,是有人发现了火,就大叫:救火啊——!”惊动了全村人,纷纷拿了盆桶之类的用具来打麦场上灭火。声势浩大,惊心动魄。火灭了,但那垛草却已完全烧掉。
  接下来就是追查。
  一个外地人那时正撑船从打麦场边的河里过,向油麻地的人提供了一条线索:有两个孩子在打麦场上燃了一堆火。
  地方上就让学校查。烧了一个大草垛,事情不小。油麻地小学立即笼上一片“事态严重”的气氛。蒋一轮对桑乔说:“恐怕不会有人敢承认的。”桑乔说:“那就一查到底!”
  这里正准备实施包括“攻心战术”等诸如此类的方案时,杜小康却在全校大会上,走上了台子:“你们不用再查了,火是我玩的。”杜小康一副平平常常的样子。
  台下的孩子,顿时觉得杜小康是个英雄,是个好汉,差一点没为他鼓掌。
  即使老师,望着面不改色的杜小康,也为之一振: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呀!
  杜小康在众人注视之下,走下台去了。
  大红门滋长并支撑起了杜小康敢做敢当的傲慢。正是这一十足的傲慢,使桑桑在与他的对比之下,成了一个丑陋的懦夫,一个被人小看的胆小鬼。
  散会后,蒋一轮找到杜小康:“那么,还有一个是谁?”
  杜小康说:‘我只说我玩了火。”怎么也不说出桑桑来。
  但,不用杜小康说,老师们从桑桑在杜小康走上台勇敢承认他是玩火者的那一刻,桑桑所呈现出的一副慌张的样子,就已经猜到了另一个玩火者是谁。桑桑周围的孩子也都看出来了。当即,他们就用疑惑的目光去看桑桑了。
  晚上,桑桑在桑乔的严厉追问下,才不得不承认他也是玩火者。
  可是,已经迟了。桑桑看到,当孩子们在用钦佩甚至崇拜的目光去看杜小康之后,都在用蔑视甚至是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那天傍晚,桑桑背着书包回家时,偶尔看到了纸月正站在花园里。他竟无缘无故地从纸月的眼睛里听到了叹息,就把头一直低着往家走。
  桑桑绝不肯原谅杜小康。因为杜小康使他感到了让他无法抬头的卑微。

  高加林进县城以后,情绪好几天都不能平静下来,一切都好像是做梦一样。他高兴得如狂似醉,但又有点惴惴不安。他从田野上再一次来到城市,不过,这一次进来非同以往。当年他来到县城,基本上还是个乡下孩子,在城市的面前胆怯而且惶恐。几年活跃的学校生活,使他渐渐把自己的思想感情和生活习惯与城市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他很快把自己从里到外都变成了一个城里人。农村对他来说,变得淡漠了。有时候成了生活舞台上的一道布景,他只有在寒暑假才重新领略一下其中的情趣。正当他和城市分不开的时候,城市却毫不留情地把他遣送了出来。高中毕业了,大学又没考上,他只得回到自己已经有些陌生的土地上。当时的痛苦对这样一个向往很高的青年人来说,是可想而知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这并不是通常人们说的命运摆布人。国家目前正处于困难时期,不可能满足所有公民的愿望与要求。
  如果社会各方面的肌体是健康的,无疑会正确地引导这样的青年认识整个国家利益和个人前途的关系。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我国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期对于类似社会问题的解决。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当今的现实生活中有马占胜和高明楼这样的人。他们为了个人的利益。有时毫不顾忌地给这些徘徊在生活十字路口的人当头一棒,使他们对生活更加悲观;有时,还是出于个人目的,他们又一下子把这些人推到生活的顺风船上。转眼时来运转,使得这些人在高兴的同时,也感到自己顺利得有点茫然。
  高加林现在之所以高兴得如狂似醉,是他认识到,这次进县城,再不是一个匆匆过客了;他已经成了县城的一员,当然,他一旦到了这样的境地,就不会满足一生都呆在这里。不过,眼下他能在这个城市占据一个位置,已经完全心满足了。何况,他现在的这个位置在这个城市是多么瞩目啊!通讯干事,就是县上的“记者”;到处采访,又写文章又照相,名字还可以上报纸。县上开个大会,照相机一挎,敢在庄严神圣的主席台上平出平进!他知道他今天这一切全仰仗马占胜同志。他叔父诚心诚意不给他办事!但是,他不办,有人替他办。他从自己人间天上一般的变化中,才具体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后门”——
  后门,可真比前门的威力大啊!想到他是从“后门”进来的,心里也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现在到处都在反这东西!
  但他很快又想:查出来的是少数!占胜说,哪个猫都沾腥哩!他让他放心,说出了事有他哩!于是他就尽量不往这方面想了。他觉得他既然已经成了国家干部,就要好好工作,搞出成绩来。这种心情也是真实的。他有时还把他的变化归到了的关怀上,下决心努力为党工作——并且还庄严地想:干脆,明年就写入党申请书!
  他的领导叫景若虹。老景比他大十几岁,瘦高个,戴一副白框眼镜。他文化革命开始那年在省上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在高加林来之前,老景是县上唯一的通讯干事。
  老景初见见面,给人的印象非常和蔼,表面上不多言语,但开口一谈吐,学问很大,性格内涵也很深。高加林很快就喜欢上了他,称他景老师。老景虽然没任命什么官,但不用说是他的当然领导。上班后的头一两天,老景不让他工作;让他先整顿一下自己的行装和办公室,没事了出去玩一玩。
  他和老景的办公室在县委的客房院里,四面围墙,单独开门。他和老景一人占一孔造价标准很高的窑洞。其余五孔窑洞是本县最高级的“宾馆”只有省上和地委领导偶尔来一次,住几天。把通讯干事安排在这里办公,显示了县委领导对舆论宣传工作的重视。这里条件好,又安静,适合写文章。
  高加林在外面晾晒完铺盖,放好了箱子。老景带他去县委办公室领了一套办公用具。桌椅板凳和公文柜在他来的前一天都已经摆好了。所有这些弄好以后,高加林独个儿在窑里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忍不住嘴里哼起了他所喜爱的一首苏联歌曲《第聂伯河汹涌澎湃》;或者在镜子里照一会自己生气勃勃的脸。一切都叫人舒心爽气!西斜的阳光从大玻璃窗房射进来,洒在淡黄色的写字台上,一片明光灿烂,和他的心境形成了完美和谐的映照。全部安排好了,在县委的大灶上吃完下午饭,他就悠然自得地出去散步——先到他的母校县立中学。
  正在假期,校园里没什么人。他徜徉在这亲切熟悉的地方,过去生活的全部事情都浮现在眼前了,手风琴的醉心的声音,学校运动会上的笑语喧哗,也在卫边喧响起来。当年同学们的脸庞一个个都历历在目。最后,他回忆的风帆才在黄亚萍的身边停下来。他和她在哪一块地方讨论过什么问题,说过什么话,现在想起来都一清二楚。
  他在他经常去的几个地方分别按当年的姿势坐了坐,或躺一躺,忍不住热泪盈眶了。所有少年时期经历过的一草一木,在任何时候都会非常亲切地保留在一个人的记忆中,并且一想起就叫人甜蜜得鼻子发酸!
  从学校里出来,他又去了县体育场——他是体育爱好者,是学校许多项运动队的队员。尤其是篮球,他和克南都是校队的主力。他曾在这里度过许多激动人心的傍晚!
  他从体育场转出来,从街道上走了过去,像巡礼似的反丑里主要的地方都转游了一遍,最后才爬上东岗。
  东岗长满了一片一片的小树林,有的树还是当年他们在清明节栽下的。山顶上是烈士陵园,埋葬着一百多名解放这座县城牺牲了的战士。那已经有些斑驳的石碑告诉人们,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年头。
  这是县城风景最优美的地方。一般的市民兴趣都在剧院和体育场上。经常来这里的大部分是中学教师、医院里的大夫这样一些本城的知识。山岗很大,没几个人来,显得幽静极了。高加林坐在一棵大槐树下。透过树林子的缝隙,可以看见县城的全貌。一切都和三年前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街面上新添了几座三四层的楼房,显得“洋”了一些。县河上新架起了一座宏伟的大桥,一头连起河对面几个公社通向县城的大路,另一头直接伸到县体育场的大门上。
  西边的太阳正在下沉,落日的红晕抹下一片瓦蓝色的建筑物上。城市在这一刻给人一种异常辉煌的景象。城外黄土高原无边无际的山岭,像起伏不平的浪涛,涌向了遥远的地平线……当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城里亮起来的时候,高加林才站起来,下了东岗。一路上,他忍不住狂热地张开双臂,面对灯火闪闪的县城,嘴里喃喃地说:“我再也不能离开你了……”
  县城南面的一场暴风骤雨,给高加林提供了第一次工作的机会。暴雨是早晨开始下的。城里雨也不小,但根据电话汇报,雨最大的地方是南马河公社。那时好几个村庄都被洪水淹没。初步统计,有三十多个人被洪水冲走,至今没有一点踪影;窑洞和房屋被水冲垮,许多人无家可归;全公社已经展开紧张的救灾活动……为了及时报道救灾情况,正在患感冒的景若虹决定当天亲自去南马河公社。高加林坚决不让老景去;因为雨仍然在下着,老景感冒很重,淋雨根本不行。
  加林硬不让老景去,而要求老景让他去。他对老景说,他第一次出去搞工作,这正是一个老验,就是稿子写不好,他也可以把材料收集回来让老景写。景若虹只好同意了。
  高加林没骑自行车,因为听说南马河的大部分路都被冲坏了。他穿了一件公用雨衣,裤子挽在半腿把上,冒雨向南马河公社赶去。他一路上热血沸腾。他性格中有一种冒险精神——也可以说是英雄主义品格。这种精神在无聊的斗殴中显示是可悲的,但遇到这样的情况,却显得很可贵了。
  他在这种时候,精力充沛,精神集中,动作灵敏,思路清晰,一刹那间需要牺牲什么,他就会献出什么!
  他是黄昏前出发的,出城没走几里路,天就黑了。
  雨在头上浇盖着,天黑得伸出手看不见巴掌。他尽管路不熟,但仍然几乎是小跑着向南马河走。嗓门肯渴得像要烧着水,他就随便伏在路的水边坑里喝上几口。脚不知什么时候碰破了,连骨头都感到生疼。但所有这一切反而增加了他的愉快心情——这决不是夸大的说法!真的,高加林此刻感动他真正像个新闻记者了。他尽管一天记者也没当,但深刻理解这个行业的光荣就在于它所要求的无畏的献身精神。他看过一些资料,知道在激烈的战场上,许多记者都是和突击队员一起冲锋——就在刚攻克的阵地上发出电讯稿。多美!
  高加林是县上第一个到达南马河公社的干部。县委副书记率领的救灾队伍比他迟到了整整五个钟头——已经临近天明了。加林到南马河时,公社干部谁也不认识他。他自己给他们介绍说,他是县上新任通讯干事,赶来采访报道救灾情况的。大家一看这个二十刚出头的青年人浑身糊成个泥圪塔,脚上还流着血,立刻深受感动,赶忙给他做饭吃。公社干部们也是刚从灾情最重的一个大队回来,吃完饭,准备又起身到另一些大队去。他们一个个也都是浑身透湿,脸被泥糊得只露两只眼睛。公社书记刘玉海浑身负了七处伤,都用纱布缠着,简直就像刚从打仗的火线上下来一般。
  他们硬让加林换身衣服,把脚包扎一下,然后由公社文书在家向他汇报情况,其余的人又都出发出做救灾工作了。
  加林坚决不依,硬要跟大家一块去。他只从提包里拿出塑料袋包的笔记本和钢笔,就强行跟着他们出发了。公社文书开玩笑说,他要先给县上的通讯干事写一篇报道,表扬他的这种工作精神。半路上,这支满身泥巴的队伍分成了几组,分别到几个大队去查看情况,组织救灾。
  高加林和文书小马跟书记刘玉海到寺佛大队去。一路上,他们谁也看不见谁,摸索着相跟前进。河道里山洪的咆哮声震耳欲聋,雨仍然瓢泼似地倾泻着。公社文书一边跌跌爬爬,一边给他谈全公社已知的受灾情况和公社的救灾措施。高加林在心里记录着。书记刘玉海一声不吭,走在前边。
  到寺佛大队后,他们刚一落脚,村里就跑来许多人,一个个哭鼻流水,纷纷告诉刘玉海塌了多少窑,冲走了多少牲口,毁坏了多少庄稼……刘玉海胳膊腿都缠着纱布,脸黑苍苍的,大声问队干部:“人怎样?”大家回答:“人都在哩!”
  刘玉海没受伤的左胳膊一抡,吼雷一船喊道:“只要人在,什么也不怕!”
  这一声把大家顿时喊得精神振奋了起来。刘玉海马上把队干部们拉在公窑的灶火圪土劳里,在地上圪蹴成一圈,商量起了救急的办法。高加林也被刘玉海这一声喊叫强烈地震动了。他侧过头,看见圪蹴在庄稼人中间的刘玉海,形象就像《红旗谱》里的朱老忠一样粗犷和有气魄。他看到他浑身都带着伤,还这样操心老百姓的事,心里非常感动。生活中有马占胜、高明楼这样的奸猾干部,同时也有刘玉海这样的好干部啊!马占胜虽然给他走了后门,但他在内心里并不喜欢他。刘玉海虽然第一次见面,他就被这个人强烈地吸引住了。
  他想起刚才老刘那声喊叫,灵感立刻来了。他把笔记本和钢笔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写下了他的第一篇报道的题目:《只要有人在,大灾也不怕》。
  他就着公窑里微弱的灯火,专心写起了这篇报道。外面哗哗的大雨和河道里的山洪声喧嚣成了一片巨大的声响,但他都听不见。他激动得笔杆抖颤,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消息报道的门路架数他都懂得——他经常读报,各种体早都在心中熟悉了。写完稿子后,他就跟刘玉海到救灾现场,泥一把水一把地和众人一起干了起来。第二天早晨,他把他的报道托公社的邮递员送到了老景的手里。晚上,他和刘玉海、文书一同回到公社,参加了一次紧急会议。会上,各队回来的干部分别汇报了情况。高加林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但他毫不拘束地向许多人提问,搜集具体的情况和一些英雄模范事迹。
  会后,除过值班人员外,刘玉海给大家安排了三个钟头的睡觉时候,然后半夜里又准备出发。
  高加林没有睡。他在煤油灯下又连续写了三篇短通讯和一篇综合报道。他写完后,出来站在公社门前,舒展了一下胳膊腿。
  这时候,县上的有线广播开始播音。首先是本县节目,广播上传来报黄业萍圆润洪亮的普通话:“……员同志们,现在请听加林采写的报道:《只要有人在,大灾也不怕》……”亚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尤其是读到刘玉海那一段事迹时很动感情;播音节奏似乎也比平时要快一点。
  高加林站在窑檐下,心咚咚地跳着,一直听完了他的第一篇报道——尊敬的景老师连一个字都没改!
  一种幸福的感情立刻涌上了高加林的心头,使他忍不住在哗哗的雨夜里轻轻吹起了口哨。
  第二天,加林收到老景一张纸条,上面简短写着几个字;你干得很出色。等着你的下一批报道。什么时候回县城,由你决定……高加林遵照老景的指示,把南马河抗灾的报道一篇又一篇发回到到上。晚上和早晨,有线广播不时传来黄亚萍圆润洪亮的普通话声:“……现在播送加林从南马河抗灾第一线采写的报道……”一直到第五天,高加林才随县委的慰问团一起回到了城里。

  沙瑞金微笑中的开场白貌似随意,却意味深长。说是为开好这个常委会,他做了一些准备,十六天跑了八个市,做了一些调研。调研结束当夜,又赶上了京州的“九一六”事件。一个经济大省有史以来第一次向全世界进行了一场群体事件的现场直播,让他深感不安。

  新省委书记开宗明义就是“九一六”事件,李达康坐不住了,他举起手,要代表京州市委向省委做检讨。沙瑞金摆了摆手,要李书记别急于检讨,而是首先认清这起事件的性质。李达康的心沉了下来。

  沙瑞金认为这个“九一六”事件不简单,并做出初步判断:它不是一般的拆迁矛盾,是腐败引发的恶性暴力事件。事件的根源在于腐败,是我们一些干部的腐败行为激发和激化了普遍存在的社会矛盾。

  常委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新书记的话很尖锐,一针见血。

  沙瑞金声音洪亮: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反贪总局从北京一位小处长家里搜出两亿多现金,我们这边逃掉的同案嫌疑人丁义珍贪了多少?还有那些和丁义珍沆瀣一气的家伙又贪了多少啊?没有贪赃,何来枉法?大风厂员工的股权搞到哪里去了?为了股权,一把火当场烧死了三个,烧伤了三十八人,还有六名重伤员仍在危险中,生死未卜!大风厂的事和这场恶性事件背景都要查清楚,要给大风厂的员工,也给我们人民群众一个交代!不管涉及谁,涉及哪一级干部!

  沙瑞金手上的红蓝铅笔不经意间“啪”的一声,拍放到桌上。这声音在某些与会者听来,不啻一声惊雷,表达了新书记的反腐决心。

  李达康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新书记高屋建瓴,明言反腐,把光明湖畔的那场火和逃走的丁义珍联系上了。作为地方主官,李达康深知自己的责任加重了,不仅要负领导责任,经济问题恐怕也脱不了干系。沙书记说不管涉及谁,涉及哪级干部,是不是在暗指他?

  沙瑞金语气放缓,谈起了改革成就。H省和全国一样,经济上连续上台阶,GDP连续二十八年高速增长,一座座新城拔地而起,城乡面貌日新月异。京州、吕州和林城经济增长的速度不比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差多少,应该说,H省改革开放成就很大,这是主流。

  这虽说是官话,却也是事实。这种话让人听着舒服,高育良、李达康和与会常委们频频点头,以示赞同。高育良点头之际就知道,新书记绝不会让他们这么舒服下去的——果然,沙瑞金把这番必说的官话说完,扫视着众常委,话题一转,变得更加凌厉!他狠批干部作风问题,毫不客气地指出,某些地区某些部门的干部素质,已经远远低于一般国民素质了。众常委以吃惊的眼神看着沙瑞金,这种提法真是振聋发聩。高育良不吃惊也做吃惊状,他倒能预料新书记的思路。

  沙瑞金目光如炬:同志们,你们不要这么吃惊地看着我,这是我在调研时发现的令人痛心的事实啊!下面我还要具体讲。我请问,靠一些素质低下、道德水准低劣的干部领导一个地区一个部门,这个地区和部门还能搞得好吗?人民群众不要骂我们瞎了眼吗?!所以,现在严重的问题不是怎么教育我们的人民群众,而是怎么教育我们的干部!

  这话太刺激人了!常委们埋头记笔记。其实他们也抬不起头来,作为本省最高领导层,下面出现这些状况,谁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沙瑞金继续说,显得深思熟虑。同志们啊,这种时候,重温一下我们党的历史传统很有必要。今天我特意请了一个老同志来参加我们的常委会,来给我们讲讲历史,讲讲传统,讲讲精神,讲讲怎么做一个共产党人!这位老同志是谁呢?大名陈岩石,离休的省人民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有人不喜欢他呀,称他是块老石头!可我要说,老石头好啊,我们这个人民共和国的基础就是这些老石头们打下的!

  这时,省委秘书长老陈引着陈岩石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沙瑞金率先站起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陈岩石同志!

  高育良、李达康和其他常委们也纷纷站起来,鼓掌欢迎陈岩石。

  看着陈岩石熟悉的面孔,高育良心里不禁嘀咕起来,新书记这是唱的哪一出?从未见过这样的常委会,请一个老同志来讲传统!今天的议题可是研究干部人事啊!前任省委书记留下了个一百二十多人的大名单,本来以为新书记不会接招,新书记却接招了。接了招又不按常理出牌,谈反腐,讲干部队伍问题,现在又来了传统教育,这架势是要整风啊!高育良教授出身,深知理论的厉害,隔山打牛,谁的脑袋都有危险。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

  陈岩石话语很朴素,讲起自己当年入党的故事。老人入党,是因为队伍打岩台,不是共产党员就没资格背炸药包参加尖刀班。背炸药包是共产党员才有的特权。老人为了抢到背炸药包的特权,就在队伍开到岩台郊外时火线入了党。那时老人还是少年,实际年龄只有十五岁,因为要入党,就虚报了两岁。他的入党介绍人叫沙振江……

  一听到姓沙,李达康心里动了一下。看来陈岩石和沙书记真有一层亲昵关系哩!又揣度高育良知道这层关系,所以“九一六”之夜打了电话提醒他。细想想又觉得不对,老高为什么要提这个醒呢?高育良丧失了晋升省委书记的机会,会希望他顺利接刘省长的班就位省长吗?

  陈岩石讲得动容:……攻坚战打响了,班长沙振江带着我和二顺子等十六名尖刀班战士每人背负着四十多斤重的炸药包,鱼贯跃出战壕。城墙上,暗堡里,日军机枪疯狂扫射。冲在最前面的是沙振江,小红旗在硝烟中时隐时现。沙振江身后是我,再往后是二顺子……

  高育良只看到陈岩石嘴在动,不时地挥着手,在讲述,至于讲的都是些什么,一句也没往耳朵里去。他和李达康一样,也在想心事。

  事情好像不对头,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他沙瑞金怎么就敢断言“九一六”事件是腐败造成的呢?这样讲话不轻率吗?这位新书记又是从哪里了解到的情况呢?该不会是从陈岩石那里吧?新书记开宗明义就开销李达康,这是不是说,H省未来所谓的沙李配并不存在?李达康的省长和他先前的省委书记一样,只是诸多政治传言中的一种?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在距城南门六十多米的一棵老槐树下,沙振江身中六弹,壮烈牺牲!我把沙振江的炸药包背上,继续前进。一排机枪子弹打过来,我中弹倒下了。就在我挣扎着向前爬时,二顺子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前进了几米,连人带炸药一起滚到城门洞里,拉动了导火线。城门被炸开了。总攻的冲锋号响了起来……

  李达康看着陈岩石有了些激动。当年老人背炸药包,“九一六”之夜老人也是背炸药包啊!幸亏老人挺身而出,让他有所顾忌,他才没坚持强拆,没让事态进一步恶化。都说老人开着个“第二人民检察院”,是个老愤青,可老愤青有原则,有底线啊!老同志政治上强,天然具有底层意识和群众意识呢。现在想想,倒是祁同伟有些可疑了,他一个公安厅厅长,怎么想起建议他继续强拆呢?拆掉大风厂,对这位公安厅厅长有啥好处?据说厅长同志和高小琴有瓜葛,这里面莫不是有啥名堂吧?

  这时,陈岩石已是老泪纵横:……二顺子牺牲时十六岁,只有一天的党龄啊。在我党历史上还有没有这种一天党龄的党员?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在战争年代,像二顺子这种情况绝不会只是一个。这些党员用他们的行动,以自己的流血牺牲,实践了入党誓言啊!

  常委们此时情绪激动,无不动容,沙瑞金的眼睛都湿润了。

  陈岩石最后说:……因为入党,我在年龄上虚报了两岁,后来提前离休了。瑞金同志这次问我,你提前离休没能享受副省级待遇,后悔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当年我们尖刀班十六个同志,一场攻坚战牺牲了九个,和他们相比,我够幸福的了。所以瑞金同志代表组织向我道歉时,我说,这有啥歉可道啊?背过炸药包就该伸手要官要待遇了?背炸药包是党员的特权,当年虚报年龄争抢这个特权时,我甚至都没想到能活到今天!同志们,我这一生都为抢到这个特权而骄傲啊!

  沙瑞金和众常委再度热烈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陈岩石离去后,省委常委会继续进行。

  沙瑞金感慨万端,不时地用指节击打着桌子:同志们,战争年代,我们党员争抢的是背炸药包,是前赴后继去牺牲,奋斗牺牲是我们共产党员的特权。如今呢?我们一些党员干部争的是什么?权与钱!是“前腐后继”!为了升官发财,把封建官场那一套全学来了,搞得一个地区一个部门乌烟瘴气!举一个例说吧,我来本省任职,陈岩石可沾大光了,知道他喜欢花鸟,不少人往他那儿送花鸟,光鸟就送了十几只!如果陈岩石喜欢养宠物,恐怕熊猫、老虎都会送过来吧!什么风气啊!

  常委们面面相觑。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明显紧张起来。

  沙瑞金继续说:有的干部,级别不低,这次还想进一步。他是管科技的干部,做了六年科技局局长、五年市委组织部部长,可我们的农业科学家、科学院院士,他竟然不认识!人家和他握手,他还仰着脸问人家是哪个单位的?稍有姿色的女干部呢,他个个熟悉,连偏僻乡镇上的女干部,他都能叫出人家小名。哎,这像什么话呀,同志们?!

  高育良感觉时机到了,应该主动出击了。历史经验告诉他,整风也罢,运动也好,抢夺话语权最重要。只有积极批评别人,才能最好地保护自己。而且领导需要拥护,天然地喜欢率先拥护他的积极分子。

  ——瑞金同志,您说的这个同志我也听说过,就是喜欢泡女干部嘛,晚上经常拉扯着一帮女干部四处喝酒。只要一喝,肯定要把一两个女干部喝倒,送去挂水,影响非常不好,背地里大家都称他花帅。

  沙瑞金激愤地说:这样只会喝花酒不干正事的花帅,我们能向中央推荐,安排副部级职位吗?当真把我们的人大、政协当花瓶了?

  会议开到现在,还没有一位常委发言呢。高育良第一个开口,而且插了新书记的话,令人刮目相看。然而,他有这个资格,毕竟是曾经的省委书记的热门人选嘛!高育良又风趣地插话说:瑞金同志,我看啊,可以考虑安排他到省妇联看大门,发挥这位花帅的特长和余热。

  李达康不满地看了高育良一眼。作为资深政治家,李达康已看清形势了——新书记不是针对“九一六”来的,而是要做一篇大文章。他当然知道发言表态的重要性,也懂得批评别人抢得先机的技巧,但大秘书出身的李达康不屑于像高育良那样,跟着领导踢死老虎的屁股。他要等待时机,出笔不凡,凤头豹尾,帮新书记写好开篇文章……

  沙瑞金继续讲话:还有一个同志,我省的公安厅厅长啊,肩负着社会治安和维稳的重大责任啊,他倒好,那么多的正事不干,突然跑到陈岩石养老院的小花园里挖地去了!累得一头大汗,几乎光膀子呢!

  调研回到京州,沙瑞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陈岩石。进了养老院的门,却见着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和陈岩石在一起挖坑栽花。沙瑞金的心里马上“咯噔”了一下:昨夜光明湖畔发生突发性群体事件,死了好几个人,还有许多人被烧伤,这个公安厅厅长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当花农?后来才知道,不光是一个公安厅厅长,自从二十多天前他空降H省,陈岩石所在的这个养老院就热闹起来了!敏感信息如风一般传播:沙瑞金的伯父是陈岩石的入党介绍人和班长。解放后,陈岩石经常接济烈士家属,沙瑞金是陈岩石供到大学毕业的。祁同伟得知信息后,已无李达康那样的表演机会和舞台,只能紧赶慢赶上门当当花农了。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凝结了。他既没想到祁同伟会跑到陈岩石养老院去挖地,也没想到新书记会把矛头直接指向祁同伟,一时间有点蒙。

  沙瑞金举重若轻,谈笑风生。我建议今年农村基层评劳模,就评咱这位祁厅长,反正我投一票。好同志啊,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啊!

  这时,李达康不失时机地出手了。下笔要狠,要抓骨头,要直点命门死穴!他朗声插言道:好啊,瑞金书记,您这个意见我赞成,我也投一票!这位同志就是靠吹吹拍拍上来的嘛。当年我做省委书记赵立春同志的秘书,祁同伟在市公安局做政保科长,赵立春同志回乡上坟,我和祁同伟陪同。祁同伟真做得出来啊,到了赵家坟头跪倒就哭,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李达康表情生动,绘声绘色,引得常委们不由窃笑。

  高育良怒从心头起——这是当面打脸啊!在座常委谁不知道祁同伟是他学生?李达康想干啥?在新书记主持的第一次常委会上就把祁同伟送上去祭刀?起码的规则和底线都不顾了?就算打落水狗也得看看主人的面子吧?于是便笑问李达康:达康同志啊,你想借哭坟说明什么?说祁同伟不是好东西?应该拉出去枪毙?这也不至于吧?

  沙瑞金风趣地发挥:不至于,不至于!列宁倒是说过,应该把那帮吹牛拍马的家伙通通拉出去枪毙,但这是一时气话。国际共运史上至今还没有枪毙马屁精的先例。所以,祁厅长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高育良揪住对手不放:达康同志,今天是常委会,讨论干部人事问题。你这样评价祁同伟,我觉得有失偏颇。你说你当年亲眼见到他哭坟,我不怀疑这是事实。但是达康同志啊,祁同伟是不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的哪位亲人?在那段时间哪位亲人去世了?你了解过没有?

  李达康说:我了解过,祁同伟父母至今健在,他家是长寿家族!

  高育良却又说:即便如此,那又怎么样呢?达康同志,祁同伟违反了党章哪一条?国法哪一款?干部任用规定中的哪一项啊?啊?

  沙瑞金不禁一怔,这位高副书记,是不是太明目张胆,近乎无耻了?转念一想,人家有资格,毕竟在H省树大根深,差点成了省委书记。便不无夸张地鼓起了掌:这话问得好,很有黑色幽默味道嘛!

  李达康说:不是黑色幽默吧?按咱育良同志的逻辑,既然祁同伟啥都没违反,我们是不是应该正常推荐安排他为副省长啊?

  高育良笑容可掬:达康同志,你别急于责问,我话还没说完。

  沙瑞金说:那就请育良同志说下去,今天这个会,我们一定要开个清楚明白,在原则问题上,再也不能糊里糊涂、不清不楚了……

  高育良便说了起来。他放下祁同伟,转向宏观方面——瑞金同志谈到了我们H省干部队伍的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是不是存在?肯定存在,在我省有些地区有些部门甚至还比较严重。京州市的组织部部长花幸福不过是和属下女干部喝喝酒,岩台市去年判刑的那位组织部部长呢?什么情况?都知道嘛,和一百多名女干部通奸,影响极其恶劣!

  一位常委补充:有些女干部开好房间等着这位部长上床,还有的送上身子还送钱。更无耻的是,个别女干部丈夫亲自出马拉皮条!

  沙瑞金十分吃惊:这些女干部后来处理了没有?处理了几个?

  这位常委苦笑:几乎没处理。怎么处理呀?涉及一百多个家庭,到时若是闹出一批离婚呀自杀呀这类事情,社会影响就更不好了!

  高育良继续说:许多干部得知瑞金同志来我省工作以后,往陈岩石那里跑,挖地送鸟固然不好,可还是有底线,有顾忌的,毕竟没有直接去给他送钱嘛!前年林南市长过生日可就不同了,下属三百六十八名干部就直接去送钱,送了多少呢?二百八十九万啊!

  沙瑞金追问:这个收钱市长处理了没有?也没处理吗?

  高育良说:处理了,这个市长判了十五年刑,这没啥可说的。三百六十八名干部怎么办呢?怎么处理啊?陈岩石同志和我说,好处理,全撤职。全撤职?整个林南的干部队伍那就垮了,工作就没人干了!

  纪委书记说:当时为这批干部的处理,常委会争议很大。

  沙瑞金听明白了——育良同志和大家的发言,让我了解了不少新情况,也就更证实了我的判断,本省干部队伍问题的确不少,已经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怎么解决呀?很简单,按党纪国法办嘛!比如大家提到的那一百多名女干部,和组织部部长上个床,就从科长提处长了,那么我请问,这对那些兢兢业业干了十年二十年还原地不动的干部公平吗?不公平嘛,都不处理,大家跟着学样,党风政风社会风气就败坏掉了!我提议,暂时冻结干部的提拔任用,不管是拟向中央推荐的副省级,还是拟提拔任用的厅局级,一律重新深入考察后再议吧!

  沙瑞金定了调子,常委们一致同意。李达康心如明镜,沙瑞金已经达到目的。反腐败,整顿吏治,抓干部队伍建设,这就是新上任的省委书记要做的开局文章。李达康由衷拥护,宏大目标吸引了沙瑞金的注意力,使他暂时逃过了眼前一劫。但是李达康心里有病,仍隐隐不安,丁义珍、“九一六”……他妻子屁股真的干净吗?这都是问题!

  高育良这时也看明白了,新书记是下政治棋的高手啊,请来一位老同志讲了讲传统,就轻松按下了一批拟提拔的干部。原以为前任书记留下的大名单里能提上几个,包括祁同伟,不料竟全部冻结了。祁同伟更是没戏,让新书记抓了典型。却也活该,麻烦都是自找的!

  沙瑞金最后做总结讲话:今天会开得很好,重温了党的历史和优良传统。尤其是陈岩石同志讲到的那位只有一天党龄的党员,我想同志们不会轻易忘记。我恳请同志们牢牢记住他们,记住我党鲜艳的党旗上有他们鲜红的血,记住《国际歌》里的话,要为真理而斗争!

  这个省委常委会开得常委们有点晕。但有一点很明确,新书记沙瑞金将在H省政坛刮起一股新风,日子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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