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进去了,大风厂破产了,“九一六”一把火烧出了一个事件,逼着政府先替山水集团垫付了四千多万元,一千三百多名员工总算拿到了三五万不等的下岗安置费。多数人拿到钱就撤了,少数人拿了钱却忐忑起来,不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像被烧伤在医院住着的王文革,两口子都在大风厂工作,儿子还小,王文革的老婆领了两人六万多的下岗安置费就跑到工会抹起了眼泪,问郑西坡,以后可怎么办?

  ……曾祖母向一名吉普赛妇人买的一面古老魔镜……

    ……回归灵魂世界的渴望……

  诗人嘛,与普通工人有那么点不同,富于想象,充满激情。怎么办?重打锣鼓另开张嘛!郑西坡对王文革的老婆说。我们可以把各家的安置费集中起来,成立一个新大风!当然,新大风净是这种只会哭天喊地的老娘儿们可不行,得有能人。比如副厂长老马,有技术,有威信,也有组织生产的能力。厂里一帮中青年工人都唯他马首是瞻。而且,这伙人经济条件比较好,在各方面都有点实力,得让他们入伙。

  在黎乐桑郊区古老的船长屋的阁楼里,席德醒来了。她看看钟,才六点,但天色已经大亮。早晨的太阳已经将房间内的一整面墙壁都照亮了。

  第二天清早,苏菲猛然惊醒,看一看钟,才刚过五点,但她却已经没有一点睡意了,于是她便在床上坐起来。奇怪,自己为何仍然穿着白天的衣裳呢?然后,她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

  生活并不是诗,新大风起步艰难。郑西坡筹集资金比较失败。只有二十一个人愿意跟他走,而且都是一些老弱病残、中国大妈。忙活了几天,只筹集到六十三万元资金,还不如自己儿子的皮包公司。于是,这日郑西坡看见老马到光明湖钓鱼,便也扛着鱼竿跟了过去。

  她起床走向窗前,经过书桌时停了一下,看见桌上写着:一九九O年六月十四日星期四。她把这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字纸篓中。

  她爬到凳子上,检查一下柜子的上层。没错,带子还在那里。原来这真的不是一场梦。至少不完全是一场梦。

  在一片芦苇丛旁边,郑西坡看见一个身影。老马擎着鱼竿,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尤会计也跟来了,手拿鱼竿装模作样地垂钓。郑西坡清楚,尤会计并不是真心钓鱼,也是来套老马的话。老尤是骑墙派、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他答应郑西坡入股新大风,却迟迟不肯掏钱。如果老马能出头,尤会计就不会再摇摆犹豫。郑西坡暗想:未来新大风的核心人物都在这里碰头了,如果能达成共识,事情就成了一大半!他向二人打了招呼,也不摆弄钓钩,就拄着鱼竿站在老马身旁。鱼竿比他那竹竿似的身体更长出一截,相映成趣。

  现在桌历上的日期是一九九O年六月十五日星期五,簇新的日历纸闪闪发亮。早在今年一月时,她就在这一页上写下了“十五岁生日”这几个字。她觉得能在十五日这一天过十五岁生日实在很特别。这种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不过她一定不可能真的见到了柏拉图与苏格拉底……算了,真伤脑筋,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它了。也许妈妈说得对,也许她这几天真的有些神经兮兮的。

  老马瞟他一眼道:要说啥你就说,装模作样扛一根鱼竿干吗,不嫌麻烦?郑西坡笑笑:我钓鱼不用鱼钩,也不用鱼竿,比姜太公还厉害。老马说:西坡,咱们是老哥们儿了,别绕弯子,你不开言,那我就先说。我对你的新公司不感兴趣,我只想讨回老大风的股权。你身边那帮人我也都知道,不是残联妇联的,就是老年协会的,指望他们根本成不了啥事!所以你也别劝我入伙,我不愿再失败一次了。尤会计一听这话,紧紧跟上:对嘛,蔡老板那么有本事,都把大风厂干败了。老郑,你写诗行,做生意怎么能和蔡老板比呢?你就拉倒吧!

  十五岁!今天岂不是她过成人生活的第一天吗?所以,她不能再回床上去睡了。再说,今天是学校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学生下午一点钟必须在教堂集合。更何况,再过一个星期,爸爸就从黎巴嫩回来了。他答应要在仲夏节前回家。

  不管怎样,她是再睡不着了。也许她应该到密洞去,看看那只狗是否曾留下任何信件。

  郑西坡不睬尤会计,只和老马说:残联妇联老年协会,还不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老马啊,你好歹也是个副厂长,这时候得出头帮帮他们啊!咱俩带头创办一个新企业,搞一个经济实体,让大家有个指靠。是,我办厂是不行,可这不是有你嘛!又拉拢了一下尤会计:还有你老尤,又是个内行的老财务,咱三个臭皮匠还不顶一个诸葛亮了?其实,过去蔡老板老在外面跑,大风厂一直是咱们顶着的,咱们怎么就干不好?李达康书记那天到厂里明确表态了,扶持再就业,给咱优惠政策,找政府批地建新厂,应该不是难事。大风厂机器设备都现成,员工队伍也齐全,比从头建新厂条件好得多。你们说是不是?

  席德站在窗前,俯瞰着外面的花园,以及红色的小船屋后面的平台。夏天用的汽艇还没有抬出来,但那条老旧的小船已经系在平台边了。她想到昨夜的那场倾盆大雨,便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记得把小舟里的积水舀出来。

  苏菲溜下楼,穿上一双慢跑鞋便出门了。

  尤会计有点动心,不时地看着老马,试探说:也是啊,老郑,照你说的,这还是摆在眼前的一个好机会哩。马厂长,你看?老马还是摇头。郑西坡还想再说下去,老马鱼竿的浮漂动了。老马大喝一声“来了”,把一条斤把重的鲤鱼提出水面,乐呵呵地回家做糖醋鲤鱼去了。

  现在,她俯视着那个小海湾,想起她还是个六岁的小女孩时,有一次曾经爬进那条小船,独自一人划到狭湾去。后来她掉到水里,勉强挣扎着上岸,然后浑身湿淋淋的穿过矮树篱;当她站在花园里仰望着她家的房子时,她妈妈跑过来了。那条小船和两支桨就一直在狭湾里漂浮着。如今她偶尔还会梦见小船空无一人、径自漂流的情景。那真是很令人难为情的一次经验。

  花园中一切都清朗宁静美好。鸟儿们唱得如此起劲,使苏菲忍不住想笑。草叶上的朝露宛如水晶一般闪闪发光。

  这让郑西坡很沮丧。诗人就骑着自行车去养老院,找陈岩石拿主意。陈岩石见了郑西坡,要去食堂小灶订几个菜,请他喝酒。郑西坡忙阻止,说明来意,请陈老帮忙出谋划策。陈岩石也不勉强,皱着眉头替他想辙。阳台上,一只鹦鹉开嗓捣乱:老愤青,老愤青……逗得郑西坡大笑不已。他知道陈老喜欢花鸟,经常带点稀罕玩意儿来看老人家。这只鹦鹉就是他送给老人家的。因为老人家平时在家老愤世嫉俗,老伴就笑他像一个老愤青。那鸟儿也学会了,整天挂在嘴上。

  她家的这座园子花草既不特别繁茂,也没有经过刻意修整,但却相当宽敞。这是属于她的花园。园里那棵久经风霜的苹果树和几株光秃秃的灌木经过严寒的冬季暴风雪洗礼之后,仍然劲挺。在早晨明亮的阳光下,花岗岩与灌木丛之间的草坪上那座老旧的秋千显得分外孤零。秋千上的沙发垫子已经不见了。可能是昨天夜里妈妈匆匆跑出去收进来以免被雨淋湿。

  这世界如此美好,令人不可思议。苏菲再一次深深受到感动。

  陈岩石称赞说:西坡,你不错,热心肠,有责任感,这个时候能想到弱势群体!不过,你也别怪老马,他没义务一定要出头。你看这样好不好,先成立新公司,扯起大旗再说,到时候我去给你助阵!郑西坡乐了:好啊,陈老,您要是能象征性入点股就更好了!陈岩石很爽快:成,我就入个十万八万的吧!现在我带你去抓一张大鬼,走!

  为了避免暴风的吹袭,这座大花园四周都种有桦树。正是因为这些桦树,这栋房子才在一百多年前被改名为“柏客来”山庄。

  老树篱内非常潮湿。苏菲没有看到哲学家的来信,不过她还是掸了掸一截粗大的树根,坐了下来。

  陈岩石说的大鬼就是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敲开孙连城家大门,区长同志正在摆弄一架新买来的高倍望远镜,说是晚上用它来仰望星空。区长对他们到访很热情,让座倒茶。陈岩石介绍郑西坡:老郑正在筹备新大风服装公司,他不仅会写诗,也是老板了。孙连城竖起大拇指:好,大风厂工人有志气,就业不能靠政府,就是要自谋出路嘛。

  这座山庄是在十九世纪末由席德的曾祖父兴建的。他是一艘大帆船的船长,也因此到现在还有许多人称这座宅子为“船长屋”。

  她想起录影带上的柏拉图曾经要她回答一些问题。第一个问题是面包师傅如何做出五十个一模一样的饼干。

  陈岩石趁势说出登门拜访的目的:自谋出路不错,还得靠孙区长和区政府的支持啊!新大风厂得找一块土地建厂房,还想买下一些厂里的机器设备……孙连城大气地挥挥手:哎呀,区区小事,还劳您陈老大驾呀,让郑师傅上班找我好了!我随时恭候,特事特办。这真让郑西坡喜出望外:孙区长,那我星期一就去办公室找你了?孙连城应承说:来吧,我等你!又和气地责备说:你们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再拉着陈老到处跑了!陈老多大岁数了?郑师傅,你就忍心?郑西坡惭愧了。陈岩石却道:大风厂工人现在有困难,我不能不管啊!

  今天早晨花园里仍留有昨夜豪雨的痕迹。这场雨在昨天黄昏时突然下了起来,到了夜里,席德几度被怒吼的雷声惊醒。但是今天却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苏菲暗忖,她得仔细想一想才行,因为这个问题一定不简单。

  孙连城又问郑西坡:安置费政府垫付解决了,你们创业也开始了,不能再占着厂子了吧?郑西坡赶紧汇报:现在没谁再说占厂的事了。占厂本来就是蔡成功组织的,他给护厂队发补助费。蔡成功一被抓,也没几个人掺和了。大风厂的员工分两种,没股权的工人领了安置费就离厂了,有股权的陆续准备加入新服装公司。这部分员工最关心自己的股权,官司马上开打,诉状已经送上去了。现在政府赶快批一块地,让新大风顺利开了张,就没啥大麻烦事了!孙连城对陈岩石感慨道:陈老,这还得谢谢您啊,没有您,哪有今天这个好局面……

  在风雨过后,万物显得如此清新。过去好几个星期以来,天气一直炎热干燥,以致桦树的叶尖已经长出了难看的黄色斑点。现在,大地宛如刚刚经过一番清洗。席德觉得自己的童年仿佛也随着这场风雨一去不返。

  妈妈偶尔也会做一些饼干,但从来没有一次饼干形状完全相同。不过话说回来,妈妈不是专业的面包师傅,有时厨房甚至乱得像被炸弹轰炸过一样。即使是店里卖的饼干也从来没有完全一样的,每一块饼干在制饼师傅手中都捏成不同的样子。

  出了孙连城家门,郑西坡与陈岩石分手告别,心情十分愉快。新大风有建厂地皮了,这会给入股员工以信心,证明政府扶持不是一句空话,当务之急是解决注册资金不足的问题。家里有一笔二十万元的存款,把它拿出来入股吧!只是有点顾虑,存款是他许诺给儿子郑胜利结婚用的,挪用这笔钱得和儿子商量。妻子去世早,儿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他和儿子关系像兄弟,父子俩经常开玩笑,有时候玩笑开得还挺过分。双方都喜欢这种随意开心的日子。正因如此,那二十万要拿出来就不容易,民主这玩意儿闹过分了,他这个老子就不好当。

  “春天的芽苞爆裂时确实是痛苦的……”不是有一位瑞典(还是芬兰?)的女诗人说过类似的话吗?她好看吗?至少长得不丑。也许是介于两者之间……席德站在祖母的老五斗柜上方挂的那面沉重的铜镜前。

  此时,苏菲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她记得有一回妈妈忙着烤圣诞节的饼干,因此她和爸爸一起去买东西。他们回到家后看到厨房的桌子上散放了许多姜饼人。这些姜饼人虽然不很完美,但就某一方面来说,却都是一模一样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显然是由于妈妈做这些姜饼人时用了同一个模子的缘故。

  回到家,郑西坡把路上买好的卤味在桌上摆开,儿子领着同居女朋友坐下就吃。儿子是个快乐的小伙子,干过几份工作都辞了,现在办了个皮包公司,还在网上开了家淘宝店。女朋友三天两头地换,却从未有结婚的打算。自称有“结婚恐惧症”。最新换的这位女朋友叫宝宝,也不知她真实可靠的尊姓大名。儿子与她很玩得来,“宝宝”长、“宝宝”短地叫着,也有一段日子了。郑西坡私下里问,是不是结婚的主儿?儿子还是那句话:青春苦短,那么着急结婚干吗?郑西坡便拿二十万元存款做诱饵,说:只要你一领结婚证,这笔钱就归你。你若不成家,一分钱也别想得到!儿子很不屑:二十万想买我的自由?钱还太少了点!郑西坡说:我这不是买你自由,是给你治病的钱,治你的“结婚恐惧症”。儿子说:你省点事吧,这病不好治,属于时代流行病。

  她好看吗?至少长得不丑。也许是介于两者之间……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以前她总是希望自己的发色能够更亮或更暗一些,因为像这样不上不下的颜色看起来是如此平凡无奇。

  想到自己居然记得这件小事,苏菲很是得意。因此她想这第一个问题应该已经答完了。

  喝着酒吃着菜,郑西坡直奔主题:新大风成立,需要一百万注册资金,咱家那二十万,我得先拿来用一用了……儿子嘴里一口猪大肠差点喷出来:什么?哎,宝宝,你说咱爸是不是疯了?就这破厂,老板蔡成功都搞到牢里去了,他还来搞,他以为他是谁?上帝他老人家?哎,我说西坡同志,你不是款爷,只不过老屌丝一枚!

  还好她的头发天生微鬈,不需要像她那些朋友一般费尽心思,只为了让头发鬈起一点点。她的另一个优点是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真的是绿色的吗?”以前她的叔叔婶婶们总是这么说,同时一边俯身端详她。

  如果一个饼干师傅做了五十个完全一模一样的饼干,他一定是用了同样一副饼干模子。很简单,就是这样。

  郑西坡筷子一拍:什么老屌丝?啊?郑胜利,小心我扁你!郑胜利忙说:哦,口误!我的老爸呀,你切不可糊涂啊……郑西坡道:糊涂啥?钱是我挣的,我临时借用一下不行吗?郑胜利说:只怕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爸,你说过多少回了,这笔钱是给我结婚用的。我啥时结婚,这二十万就啥时给我,对不对?郑西坡讥讽地看着儿子,慢悠悠地喝酒:哟,郑胜利,你的“结婚恐惧症”治好了?没错没错,老子说话肯定算数,等你把结婚证放在我面前,我就把银行卡交给你!

  席德站在镜前,注视着自己的面容。她还是小女孩吗?或是已经长成少女了?她觉得两者都不是。她的身体也许已经颇有女人味了,但她的脸却还是像一个未成熟的苹果。

  录影带上的柏拉图问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何所有的马都一样?

  那好!郑胜利愣都不打,马上和女朋友碰杯:宝宝,那我们去领结婚证吧!宝宝既意外又激动:哟,盼望已久的幸福生活就这么来临了?郑胜利使了个眼色:来临了,幸福生活总是来得突然而又意外!

  这面古老的镜子总是让席德想起她的父亲,因为它从前一度挂在“工作室”里。那间“工作室”就在船屋上面,是她父亲读书、写作、休息的地方。他一直希望能写一些有意义的东西。有一次他曾经试着写一本小说,却一直没有完成。他写的诗和他画的岛屿素描不时刊登在一家全国性期刊上。席德每次看到爸爸的名字“艾勃特”登出来,都觉得好骄傲。这样的事在黎乐桑还是不太常见的。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啊j相反的,苏菲认为没有两匹马是完全相同的,就像没有两个人是一模一样的。

  郑西坡没把儿子的话当回事,二两小酒一喝,回房睡觉去了。

  对于,这面镜子!许多年前她的爸爸曾经开玩笑说,他只有在看着这面铜镜时才能对着镜中的影像同时眨动双眼,因为它是曾祖母刚结完婚后向一个吉普赛妇人买的古老魔镜。

  苏菲正要放弃这个问题时,突然想到她刚才对饼干的看法。事实上,也没有两块饼干是一模一样的,有些比较厚,有些比较薄,有些碎了。然而,每个人都可以看出这些饼干就某一方面来说是“一模一样”的。

  三天以后,新大风服装公司在老大风会议室成立了。没放鞭炮,没敲锣鼓,没拉横幅,但来的人不少。除了二十一位入股员工,还有不少闲人。有的来看热闹,有的来捧场,还有的来观测风向。区政府给地、给政策扶持是个好消息,这消息有点含金量。当年老厂这块地不值几个钱,现在升值几百倍,再批块地以后还会升值!也有不少人是冲着老检察长陈岩石来的。郑西坡四处放风,说陈老对他们二次创业非常支持,不但做了新公司的顾问,要继续带领困难群体共同富裕,知道公司缺少注册资金,还从自己的退休金里拿了十万元入了股。

  席德曾经试了无数次,但发现要对着镜子眨动双眼几乎就像要逃离自己的影子一样困难。最后爸妈把这件传家宝给了她,由她保存。这几年来她仍然不时练习这个不太可能达成的技巧。

  也许柏拉图问的是为何马一直是马,而不会变成一种既像马又像猪的动物。因为,虽然有些马像熊一样是棕色的,有些则白得像绵羊,但所有的马都有一些共同点。举例来说,苏菲就从没有见过六条腿或八条腿的马。

  陈岩石在成立会上做了说明,他不算入股,是道义支持。亏了就算了,以后公司赢了,赚钱了,把本金还他就行。郑西坡声明,儿子结婚的钱,他先拿来用了,但现在还差八万才够一百万,希望大家再凑凑。没想到,这时老马和尤会计一伙人来了,都是来入股的。老马入了十五万,尤会计入了十二万。实力精英人士一带头,掀起了一个老股东入股小高潮,这就不是一百万的事了。当天入股资金超过了三百万。其后又有许多员工相继入股,最终实收股金竟达到了将近九百万。这出乎了郑西坡和陈岩石的意料。这么一来,前工会主席诗人郑西坡就做了新公司董事长,老马成了总经理,尤会计出任财务总监。

  她今天思绪汹涌,不停想着一些有关自己的事。但这是很正常的,毕竟她已经十五岁了……生日礼物这时她偶然瞥见床头几上有一个大包裹,用美丽的蓝纸包着,并绑着红色的丝带。不用说,一定是一份生日礼物!难道这就是爸爸说过要送她的那份神秘的大礼物吗?他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中曾经给她许多扑朔迷离的提示,可是却说他“严格禁止自己泄漏天机”。

  但柏拉图不可能相信所有的马之所以相同,是因为他们是用同一个模子做成的吧?

  这真是难忘的一天。兴奋、激动、亢奋,意义深远!

  他在信里透露,这份礼物会“愈来愈大”。然后他又提到一个她很快就会见到的女孩,并说他把寄给她的明信片也寄了一份给那女孩。席德曾试着套妈妈的话,希望她能透露一点口风,但妈妈也不知道爸爸在玩什么把戏。

  然后柏拉图又问了她一个很深、很难的问题:人有没有不朽的灵魂?

  然而却也出了点意外。夜晚回家,郑西坡忽然发现门上贴着一张大红的双喜。他揉揉眼睛,怎么回事?走错门了?门却从里边打开了,儿子郑胜利和宝宝皆是新郎新娘打扮,桌上还摆满了喜宴级别的菜肴。

  在各种提示中,最奇怪的一项是:这礼物将是一份她“可与别人共享的”的东西。席德的爸爸为联合国工作不是没有目的的。他的脑袋里有许多想法,其中之一就是联合国应该成为一个类似世界政府的机构。他曾经在一张明信片里表示,希望联合国有一天真的能够使全人类团结起来。

  苏菲觉得自己不太够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人死后,人体不是火葬就是土葬,因此实在没有未来可言。如果人有一个不朽的灵魂,那我们就必须相信一个人是由两个不同的部分组成的一个是用了多年之后就会老旧、损坏的躯体,还有一个是无论身体情况如何,仍然多少可以独立作业的灵魂。苏菲的奶奶曾经说过,她觉得变老的只是自己的身体而已,在内心她一直都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儿子满脸喜气,扯着父亲的手,高声宣布:爸,我们结婚啦!郑西坡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真的?胜利,你们不是开玩笑吧?儿子扬了扬结婚证:爸,您老请看!政府能颁发玩笑证书吗?郑西坡拿过结婚证瞅了一眼,只好承认不是玩笑:好,双喜临门,同庆同庆!儿子奇怪了:我们结婚,你同庆啥?郑西坡笑道:你们也得庆贺我荣任新大风的董事长啊!儿子正喝水,一口水喷了出来:操,你也董事长了?

  待会儿,妈妈将会拿着面包和汽水及挪威小国旗上楼到她的房里来唱生日快乐歌。她可以在妈妈来到之前打开这个包裹吗?应该可以吧。要不然它为什么会放在那儿呢?她悄悄走上前去,拿起那个包裹。乖乖!很重呢!她看到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给席德的十五岁生日礼物,爸爸赠。”

  想到“年轻女孩”,苏菲就想到最后有理性吗?对于这点,她可不敢确定。

  郑西坡眼一瞪:怎么说话呢?我就不能做董事长了?说着在桌前坐下,自斟自饮,小酒喝得滋润无比:小子,我还告诉你,我们可不是你那种皮包公司,我这是正经股份制公司,股本金将近一千万元……

  她坐在床上,小心地解开那条红色的丝带,然后打开蓝色的包装纸。

  性”是什么。

  儿子打断了他的话头:行,行,咱不说这个。爸,古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是吧?亲爷儿俩也一样!二十万的银行卡你给我,结婚证我给你,我可是凭证领钱!郑西坡哪儿还有钱?呷着酒,看着儿子眨眼:哎呀,我真没想到你们闪婚啊,就把二十万投资了。当然这事我前几天也和你们商量过的……儿子马上大叫:爸,我没有想到你会是个大骗子!媳妇宝宝也不乐意了:就是,说得好好的,凭证领钱……

  里面是一个大大的讲义夹。

  —个问题:女人和男人一样这要看柏拉图所谓的“理哲学老师在谈论苏格拉底时所说的一些话突然浮现在苏菲的脑海中。苏格拉底曾经指出,每一个人只要运用自己的常识,都可以了解哲学的真理。他也曾说奴隶与贵族一样有常识。因此苏菲肯定他也会说女人和男人一样有常识。

  郑西坡只得瞎编:是你妈跑到梦里来搅和,非要我投嘛!儿子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宝宝,你看这老同志,绝不绝?哄三岁小孩子呀他?!西坡同志,我告诉你,你就是做骗子,骗术也不高明。新任骗子郑西坡一本正经继续说:你妈信佛,不能看着工友们犯难嘛!就说你陈姨,拿了两万八千块安置费就到我跟前哭,她老公去世了,一个儿子上小学,一个女儿上中学,如果没有新公司,她就再也没有生活来源了,两个上学的小孩子可怎么办啊!还有你王叔、你林伯伯……

  这就是爸爸给她的生日礼物吗?这就是他大费周章为她准备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吗?这就是那份会愈来愈大,可以与别人共享的礼物吗?席德很快发现讲义夹内装满了打好字的纸张。她认出这是爸爸用他带到黎巴嫩的那架打字机打出来的字。

  当她正坐在那儿想着这些问题时,突然听到树篱里有沙沙的声音以及类似蒸汽引擎“噗!噗!”喷气的声音。下一秒钟,一条金色的狗已经钻进了密洞,嘴里衔着一个大信封。

  郑西坡不再细讲了,喝干了杯中酒,一抹嘴巴,拿出新大风的股金证郑重其事地放到桌上:看着,这是我们新大风公司的股金证,一共二十五万,其中五万是我的安置费。胜利、宝宝,这股金证你们收着,股权都算你们的,赚了钱也算你们的!这总可以了吧?

  难道他为她写了一本书?第一页上面有用手写的几个大字:苏菲的世界这是书名。

  “汉密士!”苏菲叫它,“丢下来,丢下来!”

  宝宝乐了,禁不住咧嘴笑,看了看郑胜利,感叹说:郑总,你瞧咱爸多实诚啊,我看可以了!郑胜利拿起股金证研究:可以啥?谁知他这证真的假的?宝宝故意出郑胜利的洋相:咱爸还能像咱似的办假证啊?郑西坡这才警觉了:哎,宝宝,你们的结婚证难道是假的?一心要真结婚的宝宝立即把患有“结婚恐惧症”的郑胜利出卖了:爸,你真厉害,咋一眼就看破了呢?我们结婚证就是假的!花两百块钱办的!

  书名下面用打字机打了两行诗:真实启蒙之于人如同阳光之于土葛朗维格(N.F.S.Grundtvig)

  狗儿把信放在苏菲的怀中。苏菲伸出手摸摸它的头“你真乖。”她说。

  郑西坡一把夺过股金证:我这证也是假的,你们还我吧……

  席德翻到下一页,也就是第一章的开始。这章题名为《伊甸园》。席德爬上床,舒服地坐在那儿,将讲义夹放在膝盖上,开始看了起来:苏菲放学回家了。有一段路她和乔安同行,她们谈着有关机器人的问题。乔安认为人的脑子就像一部很先进的电脑,这点苏菲并不大赞同。她想:人应该不只是一台机器吧?席德看着看着,忘记了其他一切的事情,甚至忘记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读着读着,脑海中不时浮现一个问号:爸爸写了一本书吗?他在黎巴嫩时是否终于开始撰写那部很有意义的小说,并且完成了呢?他以前时常抱怨他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

  狗儿躺下来任由苏菲抚摸。但过了两三分钟,它就站了起来,钻过树篱由原路回去。苏菲手拿棕色的信封跟着它,爬过浓密的枝叶,不一会就出了花园。

  苏菲的爸爸也离家很远。她也许就是那个席德将要开始认识的女孩……唯有清晰的意识到有一天她终将死去,她才能够体会活在世上是多么美好……世界从何而来?……在某一时刻,事物必然曾经从无到有。然而,这可能吗?这不就像世界一直存在的看法一样不可思议吗?席德读着读着。当她读到苏菲接到一封来自黎巴嫩的明信片,上面写着:“苜蓿路三号,苏菲收,请代转席德”时,不禁困惑地扭动着腿。

  汉密士已经开始向树林的边缘跑去了。苏菲在后头跟了几码路,狗儿两次转过身来对她吠叫,但苏菲一点也不害怕。

  亲爱的席德:你满十五岁了,生日快乐!我想你会明白,我希望给你一样能帮助你成长的生日礼物。原谅我请苏菲代转这张卡片,因为这样最方便。

  这次她决心要找到那个哲学家,即使必须一路跑到雅典也在所不惜。狗儿愈跑愈快,然后突然跑到一条窄的小路上。苏菲紧迫不舍,但几分钟后狗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像看门狗一样的吠叫。

  爱你的老爸这个促狭鬼!席德知道爸爸一向爱耍花样,但今天他才真正教她开了眼界。他没有将卡片绑在包裹上,而是将它写进书里了。

  苏菲仍然不肯放弃,趁机会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只是可怜了苏菲,她一定困惑极了。

  汉密士一转身,向前飞奔。苏菲发现自己永远不可能迫得上。

  怎么会有父亲把生日卡寄到苏菲家?这明明不是给她的呀!什么样的父亲会故意把信寄到别人家,让女儿收不到生日卡呢?为什么他说这是“最方便”的呢?更何况,苏菲要怎样才能找到这个名叫席德的人?是呀,她怎么找得到呢?席德翻了两三页,然后开始读第二章“魔术师的礼帽”。她很快便读到那个神秘的人写给苏菲的长信。她屏住了呼吸。

  于是她停下来,在那儿站了好久好久,听到它愈跑愈远,而后一切复归寂静。

  想知道为何我们会在这儿并不像搜集邮票一样是一种休闲式的兴趣。那些对这类问题有兴趣的人所要探讨的,乃是自地球有人类以来人们就一直辩论不休的问题。

  她在林中空地旁的一截树木残桩上坐下,手里仍拿着那个棕色的信封。她把它拆开,拿出几页打着字的信纸,开始看信:柏拉图学院苏菲,谢谢你与我共度一段愉快的时光。我是指我们在雅典的时候。现在我至少已经算是做过自我介绍了。还有,既然我也向你介绍了柏拉图,因此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地谈他吧。

  “苏菲真是累极了。”席德也是。爸爸为她的十五岁生日写了一本书,而这是一本又奇怪又精彩的书。

  苏格拉底服毒而死时,柏拉图(公元前四二七~公元前三四七年)才二十九岁。当时他受教于苏格拉底门下已经有一段时间。他密切注意苏格拉底受审的经过。当他看到雅典人民居然将他们当中最高贵的人判处死刑时,内心非常震动。这件事影响了他后来的哲学生涯。

  简而言之,这世界就像魔术师从他的帽子里拉出的一只白兔。

  对柏拉图而言,苏格拉底之死证明了当今社会与理想社会之间的冲突。柏拉图成为哲学家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苏格拉底对陪审团的陈情内容出版成《自辩》(Apo1ogy)一书。

  只是这白兔的体积极其庞大,因此这场戏法要数十亿年才变得出来,所有的生物都出生于这只兔子的细毛顶端,他们刚开始对于这场令人不可置信的戏法感到惊奇。然而当他们年纪愈长,也就愈深入兔予的毛皮,并且待了下来…...苏菲并不是唯一觉得自己正要在兔子的毛皮深处找到一个舒适的地方待下来的人。

  你也许还记得,苏格拉底从未留下任何丈字。至于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虽然有许多人曾著书立说,但他们的文字到现在却几乎都荡然无存。至于柏拉图,我们相信他所有的重要著作应该都已经保存下来了。除了苏格拉底的《自辩》之外,柏拉图也写了好些书信与至少三十五篇哲学对话录。这些作品之所以能留存至今,一部分是因为柏拉图在距雅典不远之处的一个树林中创立了一个哲学学校,并以传奇中的希腊英雄阿卡戴慕士(ACademus)为名。因此这个学校被称为“学园”或“学院”(Academy)(从此以后全世界各地成立了成千上万所学院,以后我们会谈到有关“学院”与“学科”的问题)。

  今天是席德的十五岁生日。她觉得现在正是她决定未来的道路应该怎么走的时候。

  柏拉图学园中教授的科目包括哲学、数学与体育。不过,说“教授”其实不太正确,因为柏拉图学园也是采取活泼的对话方式上课,因此柏拉图之所以采用对话录的形式来写作并非偶然。

  她读到希腊自然派哲学家的学说。席德知道爸爸一向对哲学很有兴趣,他曾经在报纸上发表过一篇主张哲学应该列入学校基本课程的文章,题目为:“为何哲学应该列入学校课程?”他甚至曾在席德的班上举行的家长会中提出这项建议,让席德觉得很不好意思。

  永远的真善美在这堂课的序言中,我曾经提到一个人可以不时问问自己某一个哲学家研究什么课题。因此我现在要问:柏拉图关心的是哪些问题?

  席德看了一下时钟。七点半了。大概还要再过半小时,妈妈才会端着早餐托盘上楼来。谢天谢地,因为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苏菲和那些哲学问题。她读到德谟克里特斯那一章。苏菲正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积木是世间上最巧妙的玩具?然后她又在信箱里发现了一个“棕色的大信封”:德谟克里特斯同意前面几位哲学家的看法,认为自然界的转变不是因为任何事物真的有所“改变”。他相信每一种事物都是由微小的积木所组成,而每一块积木都是永恒不变的。德谟克里特斯把这些最小的单位称为原子。

  简单地说,我们可以断定柏拉图关心的是永恒不变的事物与“流动”事物之间的关系(就像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一样)。我们已经谈过诡辩论学派与苏格拉底如何将他们的注意力由有关自然哲学的问题转到与人和社会的问题。然而从某个角度来看,就连苏格拉底与诡辩学派也都关心永恒不变的事物与“流动”事物之间的关系。他们之所以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乃是由于它与人类道德与社会理想及美德之间的关系。简而言之,诡辩学家认为每一个城邦、每一个世代对于是非的观念各不相同。因此是非的观念是“流动”的。苏格拉底则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说法,他认为世间有所谓永恒、绝对的是非观念存在。我们只要运用自己的常识便可以悟出这些不变的标准,因为人类的理智事实上是永恒不变的。

  席德读到苏菲在床底下发现那条红色丝巾时,不禁大感生气。

  你明白吗?苏菲。后来,柏拉图出现了。他既关心自然界中永恒不变的事物,也关心与人类道德及社会有关的永恒不变的事物。

  原来它跑到那里去了!可是丝巾怎么可能跑到一个故事里去呢?它一定是在别的地方……有关苏格拉底那一章一开始是苏菲在报纸上看到“挪威联合国部队在黎巴嫩的消息”。爸爸就是这样!他很在意挪威人对联合国和平部队的任务不感兴趣这件事,所以才故意做这样的安排,让苏菲非关心不可。这样他就可以把这件事写进他的故事里,借此得到一些媒体的注意。

  对于柏拉图而言,这两个问题是一体的两面。他试图掌握有关个人永恒不变的“真理”。

  席德读到哲学家写给苏菲的信后面的附注时,不禁笑了起来。

  坦白说,这正是世间为何要有哲学家的原因。我们需要哲学家,不是因为他们可以为我们选拔美皇后或告诉我们今天番茄最低价。(这是他们为何经常不受欢迎的原因㈠哲学家们总是试图避开这类没有永恒价值的热门话题,而努力将人们的的注意力吸引到永远“真”、永远“善”、永远“美”的事物上。

  附注的内容是这样的:如果你在某处看到一条红色的丝巾,请加以保管,那样的东西常常会被人拿错。尤其是在学校等地,而我们这儿又是一所哲学学校。

  明白了这点,我们才可以开始略微了解柏拉图课题的大概内容,不过还是让我们一样一样来吧。我们将试着了解一个不凡的心灵、一个对后来所有欧洲哲学有着深远影响的心灵。

  席德听到妈妈上楼的脚步声。在她敲门前,席德已经开始读到苏菲在她的密洞中发现雅典的录影带那一段。

  理型的世界恩培窦可里斯与德谟克里特斯两人都提醒世人:尽管自然界的所有事物都是“流动”的,但世间一定仍有“某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如“四根”或“原子”)。柏拉图也同意这个命题,但他的方式却大不相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柏拉图认为,自然界中有形的东西是“流动”的,所以世间才没有不会分解的“物质”。属于“物质世界”的每一样东西必然是由某种物质做成。这种物质会受时间侵蚀,但做成这些东西的“模子”或“形式”却是永恒不变的。

  楼梯上到一半,妈妈就已经开始唱了。

  你了解了吗?苏菲。不,我想你还不了解。

  “亲爱的席德,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为何全天下的马儿都一样?你也许不认为它们是一样的,但有些特质是所有的马儿都具备的,这些特质使得我们可以认出它们是马。当然个别的马是“流动”的,因为它会老、会瘸,时间到了甚至会死。但马的“形式”却是永恒不变的。

  “请进。”席德说。这时她正读到哲学家老师从希腊高城向苏菲说话。看起来他和席德的爸爸几乎一模一样,留了一嘴“修剪整齐的黑胡子”,头戴蓝扁帽。

  因此,对柏拉图而言,永恒不变的东西并非一种“基本物质”,而是形成各种事物模样的精神模式或抽象模式。

  “席德,生日快乐!”

  我们这么说吧: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对于自然界的变化提出了相当不错的解释。他们指出,自然界的事物事实上并未“改变”,因为在大自然的各种变化中,有一些永恒不变的最小单位是不会分解的。他们的说法固然不错,但是,苏菲,他们并未对为何这些原本可能组成一匹马“最小单位”突然会在四五百年后突然又聚在一起,组成另外一批新的马(或大象或鳄鱼)提出合理的解释。柏拉图的看法是:这些德谟克里特斯所说的原子只会变成大象或鳄鱼,而绝不会成为“象鳄”或“鳄象”。这是他的哲学思想的特色。如果你已经了解我所要说的,你可以跳过这一段。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要再补充说明一下:假如你有一盒积木,并用这些积木造了一匹马。完工后,你把马拆开,将积木放回盒内。你不可能光是把盒子摇一摇就造出另外一匹马。这些积木怎么可能会自动找到彼此,并再度组成一匹新的马呢?不,这是不可能的。你必须重新再组合过。而你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一幅马的图像,你所参考的模型适用于所有的马匹。

  “嗯。”

  关于五十块一模一样饼干的问题,你回答得如何呢?让我们假设你是从外大空来的,从来没有见过一位面包师傅。有一天你无意间走进一家香气扑鼻的面包店,看到架子上有五十个一模一样的姜饼人。我想你大概会搔搔头,奇怪它们怎么看起来都一个样子。

  “席德?”

  事实上这些姜饼人可能有的少了一双胳臂,有的头上缺了一角,有的则是肚子上很滑稽的隆起了一块。不过你仔细想过之后,还是认为这些姜饼人都有一些共同点。虽然这些姜饼人没有一个是完美的,但你仍会怀疑它们是出自同一双手的杰作。你会发现这些饼干全部都是用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更重要的是,苏菲,你现在开始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念头,想要看看这个模子。因为很明显的,这个模子本身一定是绝对完美的,而从某个角度来看,它比起这些粗糙的副本来,也会更美丽。

  “放在那儿就好了。”

  如果你是完全靠自己的思考解答了这个问题,那么你回答这个哲学问题的方法就跟柏拉图完全一样。

  “你不……?”

  就像大多数哲学家一般,他也是“从外太空来的”(他站在兔子毛皮中一根细毛的最顶端)。他看到所有的自然现象都如此类似,觉得非常惊讶,而他认为这一定是因为我们周遭事物的“背后”有一些特定的形式的缘故。柏拉图称这些形式为“理型”或观念。在每一匹马、每一只猪或每一个人的后面,都有一个“理型马”、“理型猪”或“理型人”。(同样的,刚才我们说的面包店也可能会有姜饼人、姜饼马或姜饼猪,因为每一家比较有规模的面包店都会做一种以上的姜饼模子。但一个模子已够做许许多多同样形状的姜饼了。)

  “你没看到我正在看东西吗?”

  柏拉图因此得出一个结论:在“物质世界的背后,必定有一个实在存在。他称这个实在为‘理型的世界’,其中包含存在于自然界各种现象背后、永恒不变的模式。”这种独树一格的观点我们称之为“柏拉图的理型论”。

  “真奇妙呀,你已经十五岁了!”

  真正的知识亲爱的苏菲,到目前为止我所说的话你一定可以了解。不过你也许会问,柏拉图是认真的吗?他真的相信类似这样的形式的确存在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吗?

  “妈,你有没有去过雅典?”

  他也许并不是终其一生都保持这种看法,但在他部分对话录中他的意思无疑就是这样。让我们试着追随他思想的脉络。

  “没有,你问这干嘛?”

  就像我们看到的,哲学家努力掌握一些永恒不变的事物。举例来说,如果我要你就“某个肥皂泡的存在”这个题目来撰写一篇哲学论文,这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原因之一是:往往在我们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之前,肥皂泡就破了。原因之二是:这个肥皂泡没有别人看过,并且仅存在五秒钟,这样的哲学论文可能很难找到市场。

  “那些古老的神庙到现在还屹立不摇,多奇妙呀!它们真的已经有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了。还有,最大的一座名叫‘处女之地’。”

  柏拉图认为我们在周遭的自然界中所看到的一切具体事物,都可以比做是一个肥皂泡泡,因为没有一件存在于感官世界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我们知道每一个人、每一只动物迟早会死,而且会腐烂分解。即使一决大理石也会发生变化,逐渐分解。(希腊的高城目前正逐渐倒塌,这真是非常糟糕的事,但也没有办法。)柏拉图的观点是:我们对于那些不断改变的事物不可能会有真正的认识。我们对于那些属于感官世界的具体事物只能有意见或看法。我们能够真正认识的,只有那些我们可以运用理智来了解的事物。

  “你打开爸爸给你的礼物了吗?”

  好,苏菲,我再解释得更清楚一些:经过烘烤后,有的姜饼人可能会不成形状。不过在看了几百个像与不像的姜饼人之后,我可以非常确定姜饼人的模型是什么样子。虽然我未曾见过它的模样,但也可以猜到。甚至可以说,即使我们亲眼见过那个模子也不见得会更好,因为我们并不一定信任我们的感官所察知的事物。视觉能力因人而异,但我们却能信赖我们的理智告诉我们的事物,因为理智是人人相同的。

  “什么礼物?”

  如果你和三十个同学一起坐在教室内。老师问全班学生彩虹里的哪一种颜色最漂亮,他也许会得到很多不同的答案。但如果他问8乘3是多少,全班大概都会提出相同的答案。因为这时理性正在发言,而理性可说是“想法”或“感觉”的相反。正因为理性只表达永恒不变、宇宙共通的事物,因此我们可以说理性永恒不变,而且是宇宙共通的。

  “席德,请你把头抬起来。你怎么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柏拉图认为数学是非常吸引人的学科,因为数学的状态永远不会改变,因此也是人可以真正了解的状态。这里让我们来举一个例子。

  席德让讲义夹滑到她的怀中。

  假设你在树林间捡到一个圆形的松果,也许你会说你“认为”这个松果是圆的,而乔安则坚持它一边有点扁。(然后你们两个就开始为这件事拌嘴!)所以说,我们人类是无法真正了解我们肉眼所见的事物的,但是我们却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一个圆形内所有的角度加起来一定是三六O度。我们这里所说的是一个理想的圆形,也许这个圆形在物质世界中并不存在,不过我们仍然可以很清楚地想象出来。(这个圆形就像那个看不见的姜饼人模子,而不是放在厨房桌上的那些姜饼人。)

  此时妈妈正站在床头,手端着托盘,俯身看着她。托盘上有几根已经点燃的蜡烛,几个夹着鲜虾沙拉的奶油面包和一罐汽水。旁,边也有一个小包裹。妈妈站在那儿,两手端着托盘,一边的腋下夹着一面旗子,样子很笨拙。

  简而言之,我们对于感官所感受到的事物,只能有模糊、不精确的观念,但是我们却能够真正了解我们用理智所理解的事物。三角形内的各内角总和一定是一八O度,这是亘古不变的。而同样的,即使感官世界中所有的马都瘸了,“理型”马还会是四肢健全的。

  “喔,谢谢妈妈。你真好,可是你看我现在正忙着呢!”

  不朽的灵魂我们已经见到柏拉图如何认为实在世界可以分为两个领域。

  “你今天下午一点才要上学。”

  其中一个是感官世界。我们只能用我们五种并不精确的官能来约略认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每一件事物都会流动”,而且没有一个是永久不变的。这里面存在的都是一些生生灭灭的事物。

  这时席德似乎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妈妈把托盘放在床头几上。

  另外一个领域则是理型的世界。我们可以用理性来确实认识这个世界。我们无法用感官来察知这个理型的世界,但这些理型(或形式)是永恒不变的。

  “对不起,妈。我完全被这东西吸引住了。”

  根据柏拉图的说法,人是一种具有双重性质的生物。我们的身体是“流动”的,与感官的世界不可分割,并且其命运与世界上其他每一件事物(如肥皂泡)都相同。我们所有的感官都是以身体为基础,因此是不可靠的。但我们同时也有一个不朽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则是理性的天下。由于灵魂不是物质,因此可以探索理型的世界。

  “席德,他写些什么?我和你一样一直搞不清楚你爸爸葫芦里卖什么膏药。这几个月来没听他讲过一句让人听得懂的话。”

  苏菲,柏拉图的学说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但这并不是全部。这并不是全部!

  不知道为什么,席德觉得很不好意思。

  柏拉图同时认为,灵魂栖居在躯体内之前,原本就已经存在(它和所有的饼干模子一起躺在橱柜的上层)。然而一旦灵魂在某一具躯体内醒来时,它便忘了所有的完美的理型。然后,一个奇妙的过程展开了。当人类发现自然界各种不同的形式时,某些模糊的回忆便开始扰动他的灵魂。他看到了一匹马,然而是一匹不完美的马。(一匹姜饼马!)灵魂一看到这匹马,便依稀想起它在理型世界中所见过的完美“马”,同时涌起一股回到它本来领域的渴望。柏拉图称这种渴望为eros,也就是“爱”的意思。此时,灵魂体验到“一种回归本源的欲望”。从此以后.,肉体与整个感官世界对它而言,都是不完美而且微不足道的。灵魂渴望乘着爱的翅膀回“家”,回到理型的世界。它渴望从“肉体的枷锁”中挣脱。

  “喔,只不过是个故事而已。”

  我要强调的是,柏拉图在这里描述的,是一个理想中的生命历程,因为并非所有人都会释放自己的灵魂,让它踏上回到理型世界的旅程。大多数人都紧抱完美理型在感官世界中的“倒影”不放。他们看见一匹又一匹的马,却从未见到这些马所据以产生的“完美马”的形象。(他们只是冲进厨房,拿了姜饼人就吃,也不想一想这些姜饼人是打哪里来的。)柏拉图描述的是哲学家面对事物的方式。他的哲学可以说是对哲学性做法的一种描述。

  “一个故事?”

  苏菲,当你看到一个影子时,一定会假定有一样东西投射出这个影子。你看到一只动物的影子,心想那可能是一匹马,但你也不太确定。于是你就转过身来,瞧瞧这匹马。而比起那模糊的影子,这匹马当然显得更俊秀,轮廓也更清晰。同样的,柏拉图也相信,自然界所有的现象都只是永恒形式或理型的影子。但大多数人活在影子之间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他们从不去思考是什么东西投射出这些影子。他们认为世间就只有影子,甚至从不曾认清世间万物都只是影子,也因此他们对于自身灵魂不朽的物质从不在意。

  “嗯,一个故事,也是一部哲学史。反正是这类的东西啦。”

  走出黑暗的洞穴柏拉图用一个神话故事来说明这点。我们称之为“洞穴神话”。

  “你不想打开我送你的礼物吗?”

  现在就让我用自己的话再说一次这个故事。

  席德不想偏心,所以她立刻打开妈妈送的那个小包裹。原来是一条金链子。

  假设有些人住在地下的洞穴中。他们背向洞口,坐在地上,手脚都被绑着,因此他们只能看到洞穴的后壁。在他们的身后是一堵高墙,墙后面有一些人形的生物走过,手中举着各种不同形状的人偶,由于人偶高过墙头,同时墙与洞穴间还有一把火炬,因此它们在洞穴的后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在这种情况下,穴中居民所看到的唯一事物就是这种“皮影戏”。他们自出生以来就像这样坐着,因此他们认为世间唯一存在的便只有这些影子了。

  “很漂亮。多谢,妈!”

  再假设有一个穴居人设法挣脱了他的锁链。他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洞壁上的这些影子从何而来?你想:如果他一转身,看到墙头上高举着的人偶时,会有何反应?首先,强烈的火光会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人偶的鲜明形状也会使他大感惊讶,因为他过去看到的都只是这些人偶的影子而已。如果他想办法爬过墙,越过火炬,进入外面的世界,他会更加惊讶。在揉揉眼睛后,他会深受万物之美的感动。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色彩与清楚的形体。他看到了真正的动物与花朵,而不是洞穴里那些贫乏的影子。不过即使到了现在,他仍会问自己这些动物与花朵从何而来?然后他会看到天空中的大阳,并悟出这就是将生命赋予那些花朵与动物的源头,就像火光造就出影子一般。

  席德从床上站起来,给了妈妈一个拥抱。

  这个穴居人如获至宝。他原本大可以从此奔向乡间,为自己新获的自由而欢欣雀跃,但他却想到那些仍然留在洞里的人,于是他回到洞中,试图说服其他的穴居人,使他们相信洞壁上那些影子只不过是“真实”事物的闪烁影像罢了。然而他们不相信他,并指着洞壁说除了他们所见的影子之外,世间再也没有其他事物了。最后,他们把那个人杀了。

  她们坐着聊了一会儿。

  柏拉图借着这个洞穴神话,想要说明哲学家是如何从影子般的影像出发,追寻自然界所有现象背后的真实概念。这当中,他也许曾想到苏格拉底,因为后者同样是因为推翻了“穴居人”传统的观念。并试图照亮他们追寻真知的道路而遭到杀害。这个神话说明了苏格拉底的勇气与他的为人导师的责任感。

  然后席德说:“妈,可不可以请你离开了。现在他正站在高城居高临下呢。”

  柏拉图想说的是:黑暗洞穴与外在世界的关系就像是自然世界的形式与理型世界的关系。他的意思并非说大自然是黑暗、无趣的,而是说,比起鲜明清楚的理型世界来,它就显得黑暗而平淡。同样的,一张漂亮女孩的照片也不是单调无趣的,但再怎么说它也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谁?”

  哲学之国洞穴神话记载于柏拉图的对话录《理想国》(TheReublic)中。

  “我不知道,苏菲也不知道。问题就在这里。”

  柏拉图在这本书中也描述了“理想国”的面貌。所谓“理想国”就是一个虚构的理想的国度,也就是我们所称的“乌托邦”。简而言之,我们可以说柏拉图认为这个国度应该由哲学家来治理。他用人体的构造来解释这个概念。

  “我也该去上班了,别忘了吃点东西。我已经把你的衣服挂在楼下了。”

  根据柏拉图的说法,人体由三部分构成,分别是头、胸、腹。人的灵魂也相对的具有三种能力。“理性”属于头部的能力,“意志”属于胸部,“欲望”则属于腹部。这些能力各自有其理想,也就是“美德”。理性追求智慧,意志追求勇气,欲望则必须加以遏阻,以做到“自制”。唯有人体的这三部分协调运作时,个人才会达到“和谐”或“美德”的境界。在学校时,儿童首先必须学习如何克制自己的欲望,而后再培养自己的勇气,最后运用理性来达到智慧。

  妈妈终于下去了,苏菲的哲学老师也是。他从高城循着阶梯往下走,然后站在法院小丘的岩石上,不久就消失在雅典古广场的人群间。

  在柏拉图的构想中,一个国家应该像人体一般,由三个部分组成。就像人有头、胸、腹一般,一个国家也应该有统治者、战士与工匠(如农夫)。此处柏拉图显然是参考希腊医学的说法。正如一个健康和谐的人懂得平衡与节制一般,一个“有德”之国的特色是,每一位国民都明白自己在整个国家中扮演的角色。

  当席德看到那些古老的建筑突然从废墟中再现时,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她爸爸最得意的构想之一,就是让联合国所有的会员国共同参与重建雅典广场的工作,使它成为进行哲学讨论与裁军会谈的场所。他认为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将可使世界各国团结一致,他说:“毕竟我们在兴建油井和月球、火箭方面已经成功了。”

  柏拉图的政治哲学与他在其他方面的哲学一般,是以理性主义为特色。国家要能上轨道,必须以理性来统治。就像人体由头部来掌管一般,社会也必须由哲学家来治理。

  然后,席德读到了柏拉图的学说。

  现在让我们简单说明人体三部分与国家之间的关系:身体灵魂美德国家头部理性智慧统治者胸部意志勇气战士腹部欲望自制工匠柏拉图的理想国有点类似印度的阶级世袭制度,每一个人在社会上都有其特殊的功能,以满足社会整体的需求。事实上,早在柏拉图降生以前,印度的社会便已分成统治阶级(或僧侣阶级)、战士阶级与劳动阶级这三个社会族群。对于现代人而言,柏拉图的理想国可算是极权国家。但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他相信女人也能和男人一样有效治理国家,理由很简单:统治者是以理性来治国,而柏拉图认为女人只要受到和男人一样的训练,而且毋需生育、持家的话,也会拥有和男人不相上下的理性思考能力。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中,统治者与战士都不能享受家庭生活,也不许拥有私人的财产。同时,由于养育孩童的责任极为重大,因此不可由个人从事,而必须由政府来负责(柏拉图是第一位主张成立公立育儿所和推展全时教育的哲学家)。

  “灵魂渴望乘着爱的翅膀回‘家’,回到理型的世界中。它渴望自肉体的枷锁……”

  在遭遇若干次重大的政治挫败后,柏拉图撰写了《律法》(ThelaWS)这本对话录。他在书中描述“宪法国家”,并认为这是仅次于理想国的最好国家。这次他认为在上位者可以拥有个人财产与家庭生活,也因此妇女的自由较受限制。但无论如何,他说一个国家若不教育并训练其女性国民,就好像一个人只锻炼右臂,而不锻炼左臂一般。

  苏菲爬过树篱,跟踪汉密士,但被它给摆脱了。在读了柏拉图的理论后,她继续深入树林,发现了小湖边的红色小木屋,里面挂着一幅“柏客来”的画。从书中的描述看来,那房子显然就是席德家。但是墙上另有一幅名叫“柏克莱”的男人的肖像。“多奇怪呀!”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说,就他那个时代而言,柏拉图对妇女的看法可算是相当肯定。他在《飨宴》(Symposium)对话录中指出,苏格拉底的哲学见解一部分得自于一个名叫黛娥缇玛(Diotima)的女祭司。这对妇女而言可算是一大荣耀了。

  席德将那本沉重的讲义夹放在床上,走到书架旁,找出“读书俱乐部”出版的那三册百科全书(这是她十四岁时的生日礼物),开始查“柏克莱”这个人。找到了!柏克莱:Berkeley,George,一六八五一一七五三年,英国哲学家,克罗尼地区的主教。他否认在人类的心灵之外存在着一个物质世界,认为我们的感官认知乃是自天主而来。他同时也以批评世俗的看法而闻名。主要著作是《人类知识原理》。

  柏拉图的学说大致就是这样了。两千多年来,他这些令人惊异的理论不断受人议论与批评,而第一个讨论、批评他的人乃是他园内的一名学生,名叫亚理斯多德,是雅典第三位大哲学家。

  的确是很古怪。席德站在那儿想了几秒钟,才回到床上的讲义夹旁。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爸爸一定是故意把那两幅画挂在墙上。但是“柏克莱”和“柏客来”这两者之间除了名字相似之外,还有什么关联呢?“柏克莱否认在人类心灵之外存在有物质世界,这种看法非常奇特,但也不容易反驳。尤其在苏菲身上倒很适用,因为她所有的“感官认知”不都是出自席德父亲的手笔吗?不管怎样,她应该继续看下去。当她读到苏菲发现镜子里有一个女孩同时向她眨着双眼时,不禁仰头微笑起来。“那个女孩仿佛是在向苏菲眨眼,对她说:我可以看见你,苏菲。我在这儿,在另外一边。”

  苏菲坐在虬结的树根上读着柏拉图的学说,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东边的树林上。当她读到那个人如何爬出洞穴,被外面闪耀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时,太阳正在地平线上露出顶端,向大地窥望。

  后来,苏菲发现了那个绿色的皮夹,里面有钱,还有其他的东西。它怎样会跑到那儿去呢?荒谬!有一刹那,席德真的相信苏菲找到了那个皮夹。然后她试着想象苏菲对这整件事的感受。她一定觉得很令人费解、很不可思议吧。

  苏菲感觉自己仿佛也刚从地下洞穴出来一般。在读了柏拉图的学说后,她对大自然的看法已经完全改观。那种感觉就好像她从前一直是色盲,并且只看到一些影子,从没见过清楚的概念。

  席德开始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和苏菲见面。她想告诉她整件事情的始末。

  她并不确定柏拉图所谓永恒范式的说法是否都对,但“每一种生物都是理型世界中永恒形体的不完美复制品”,这种想法多美妙啊!世上所有花、树、人与动物不都是“不够完美”的吗?

  现在苏菲必须在被人逮到之前离开小木屋,但小舟这时却正漂浮在湖面上。(当然啦,像爸爸这样的人怎会放弃重提当年小舟事件的机会呢?)席德喝了一口汽水,咬了一口鲜虾沙拉面包。这时她正读到那封谈“严谨”的逻辑学家亚理斯多德的信,其中提到亚理斯多德如何批评柏拉图的理论。

  苏菲周遭所见的事物在在如此美丽、如此生气盎然,以至于她不得不揉揉眼睛才能相信这些都是真的。不过,她现在眼见的事物没有一样会永远存在。但话说回来,在一百年之后,同样的一些花朵和动物仍然会在这里。虽然每一朵花、每一只动物都会凋萎、死去,而且被世人遗忘,但却有某种东西会“记得”它们从前的模样。

  亚理斯多德指出,我们对于自己感官未曾经验过的事物就不可能有意识。柏拉图则会说:不先存在于理型世界中的事物就不可能出现在自然界中。亚理斯多德认为柏拉图如此的主张会使“事物的数目倍增”。

  苏菲向远处望去。突然间一只松鼠爬上了一棵松树,沿着树干绕了几圈,然后就消失在枝桠间。

  席德从来不知道发明“动物、植物、矿物”这个游戏的人就是亚理斯多德。亚理斯多德想把大自然“房间”内的每样东西都彻底地分门别类。他想要证明自然界里的每一件事物都各自有其所属的类目或次类目。

  苏菲心想:“我看过这只松鼠!”然后又悟到也许这只松鼠并非她从前看到的那只,但她看过同样的“形式”。在她看来,柏拉图可能说得没错。也许她过去真的见过永恒的“松鼠”——在理型世界中,在她的灵魂还没有栖息在她的身体之前。

  当她读到亚理斯多德对女人的看法时,觉得非常生气,也很失望。没想到这么聪明的科学家居然是一个瞧不起人的大笨蛋。

  有没有可能苏菲从前曾经活过呢?她的灵魂在找到身体寄宿之前是否就已经存在?她的身体内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小小的金色物体,一个不受光阴侵蚀的宝物,一个在她的肉身衰朽之后仍然活着的灵魂?

  亚理斯多德激发了苏菲清理房间的冲动。接着她在房里发现了那只一个月前从席德的衣柜里消失的白长袜!苏菲将所有艾伯特写来舶信都放在一个讲义夹里。“总共有五十多页。”但席德拿到的却有一百二十四页,不过其中还包括苏菲的故事还有所有艾伯特的来信。

  下面这一章题名为“希腊文化”。一开始,苏菲发现了一张印有联合国吉普车照片的明信片。上面盖的邮戳是“六月十五日联合国部队”。这又是一张爸爸写给席德但没有投邮,却将它写进故事里的明信片。

  亲爱的席德:我猜想你可能仍在庆祝你的十五岁生日。或者你接到信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无论如何,你都会收到我的礼物。从某个角度看,那是一份可以用一辈子的礼物。不过,我想向你再说一声生日快乐。也许你现在已经明白我为何把这些明信片寄给苏菲了。我相信她一定会把它们转交给你的。

  P.S:妈妈说你把你的皮夹弄丢了。我答应你我会给你一百五十决钱做为补偿。还有,在学校放暑假前你也许可以重办一张学生证。

  爱你的爸爸不错嘛!她又可以多一百五十块钱了。他也许认为只送她一份自己做的礼物,实在是有点太寒酸了。

  如此看来,六月十五日那天也是苏菲的生日。但对苏菲而言,现在还是五月中旬。这一定是爸爸撰写那一章的时间,但他在写给席德的“生日卡”中所注明的日期都是六月十五日。可怜的苏菲,她跑到超级市场去和乔安会面的时候,心里一直纳闷:这个席德是谁?她爸爸为什么会认定苏菲可以找到她?无论如何,他把明信片寄给苏菲,而不直接寄给他的女儿是说不通的。

  席德读到普罗汀的理论时,也有宛如置身天外的感受。

  世间存在的每一样事物都有这种神秘的神圣之光。我们可以看到它在向日葵或罂粟花中闪烁着光芒。在一只飞离枝头的蝴蝶或在水缸中优游穿梭的金鱼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更多这种深不可测的神秘之光。然而,最靠近上帝的还是我们的灵魂。唯有在灵魂中,我们才能与生命的伟大与神秘合而为一。事实上,在某些很偶然的时刻中,我们可以体验到自我就是那神圣的神秘之光。

  这是席德到目前为止读到的最令人目炫神驰的一段文字,但它的内容却极其简单:万物都是一体的,而这个“一体”便是万物所共有的神圣的奥秘。

  这样的道理是不言可喻的,席德想。事实本来如此。而每一个人对“神圣”这个名词都可以有自己的解释。她很快翻到下一章。苏菲和乔安在五月十七日前夕去露营。她们走到少校的小木屋……席德才读了几页便愤怒地将被子一掀,站起来在房内踱步,手中仍紧握住那本讲义夹。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爸爸让这两个女孩在林间的小木屋内,发现了他在五月的前两个星期寄给席德的所有明信片的副本。这些都确实是爸爸写给她的亲笔函,她曾经一读再读,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亲爱的席德:我现在内心满溢有关你生日的秘密,以致我一天里不得不好几次克制自己不要打电话回家,以免把事情搞砸了。那是一件会愈长愈大的事物。而你也知道,当一个东西愈长愈大,你就愈来愈难隐藏它了。

  苏菲又上了一课,了解了犹太民族、希腊民族的特色以及他们的伟大文化。席德很高兴能对历史做这样的综览,因为她在学校里从未学到这些。老师们讲的似乎都是一些枝枝节节的东西。她读完这一课后,对耶稣与基督教有了新的认识。

  她喜欢那段引自歌德的文字:“不能汲取三千年历史经验的人没有未来可言。”

  下面一章开始时,苏菲看到一张明信片贴在她家厨房的窗户上。当然,那又是一封寄给席德的生日卡:亲爱的席德: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张卡片时,你的生日过了没有。我希望还没有,至少不要过太久。对于苏菲来说,一两个星期也许不像我们所认为的那么漫长。我将回家过仲夏节。到时,我们就可以一起坐在秋千上看海看几个小时。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然后艾伯特打电话给苏菲。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听起来好像在打仗一样。”

  ;“我宁可说这是一场意志之战。我们必须吸引席德的注意力,并且设法使她在她父亲回到黎乐桑之前站在我们这边。”

  于是苏菲在一座十二世纪的古老岩石教堂内与扮成中世纪僧侣的艾伯特见面了。

  天哪!那座教堂!

  席德看了看时间。一点十五分了……她完全忘记了时间。

  在她生日这天不去上学也许没有什么关系,但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跟同学一起庆祝了。不过,反正已经有很多人祝她生日快乐了。

  现在她读到艾伯特发表长篇大论那一段。这个人扮起中世纪教士的角色可真是一点也不费力。

  当她读到苏菲亚在梦中向席德佳显灵那一段,她再次去查她的百科全书,但两个名词都没查到。其实哪次不是这样呢?只要是关于女人的事,这百科全书就像月球表面一样什么也没有。

  难道整套书都经过“保护男人学会”审查过了吗?席德佳是传教士、作家、医生、植物学家兼生物学家。

  “通常中世纪的妇女要比男人实际,甚至可能有科学头脑,在这方面席德佳也许是一个象征。”

  然而“读书俱乐部”的百科全书却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载。真是烂透了!席德从来没有听说过上帝也有“女性化的一面”或“母性”。她的名字是苏菲亚,可是那些出版商显然好像觉得不值得为她浪费油墨似的。

  她在百科全书中所能找到最近似的条款是关于君士坦丁堡(现在的伊斯坦堡)的圣苏菲亚教堂,名为HagiaSophia,意思是“神圣的智慧”。但里面却没有任何文字提到苏菲亚是女性。这不是言论节制是什么?说到显灵,席德认为苏菲也曾向她“显灵”过,因为她一直都在想象这个长了一头直发的女孩是什么模样……苏菲在圣玛莉教堂几乎待了一整个晚上。她回到家后,站在她从林间小木屋里拿回来的铜镜前面。

  她仔细审视着自己那张轮廓分明苍白的脸,以及脸四周那一头做不出任何发型的难缠的头发。但在那张脸之外却浮现了另外一个女孩的幽灵。

  突然间,那个女孩疯狂地眨着双眼,仿佛是在向苏菲做信号,说她的确在那儿。这个幽灵出现的时间只有几秒钟,然后便消失了。

  不知道有多少次,席德也曾像那样站在镜子前面,仿佛在镜里找寻另外一个人似的。但是爸爸又怎么知道的呢?她不是也一直在找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吗?曾祖母不就是向一个吉普赛女人购买那面镜子的吗?席德察觉自己捧着书的双手正在发抖。她觉得苏菲确实存在于“另外一边”的某处。

  现在苏菲正梦见席德和柏客来山庄。席德既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后来苏菲在平台上捡到了席德的金十字架链子,而当她一觉醒来时,那条刻有席德姓名的十字架链子正躺在她的床上!席德强迫自己努力回想。她应该没有把那条祖母送给她当受洗礼物的金十字架链子也弄丢吧?她走到柜子旁,拿出她的珠宝盒。奇怪,链子居然不见了!这么说她真的把它搞丢了。好吧。但这件事连她自己也不晓得,爸爸又是如何知道的呢?还有,苏菲显然曾经梦到席德的父亲从黎巴嫩回来了。但那时距父亲预定回来的日子还有一个星期呀!苏菲的梦难道是一种预兆吗?爸爸的意思难道是当他回家时,苏菲也会在场吗?他在信上曾说她将会有一个新朋友……在那一瞬间,席德很清楚地感觉到苏菲不只是书中的人物而已。她的确存在于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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