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制针的技术到铸造大炮的方法……

  高加林从南马河回来以后,倒在床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已经整整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连早饭也没起来吃,继续睡。他在迷糊中,突然听见好像有人敲门。起先他以为是敲老景的门,仔细一听,却是敲他的门。他想,大概是老景叫他哩!赶忙从床上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门外说:“景老师,你进来!”门外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一听是个女的!
  他赶忙又朝门外喊:“先等一等!”
  他很快把衣服穿上,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惊讶地后退了一步:原来是黄亚萍!
  亚萍手扶住门框,含笑望着他。她已不像学校时那么纤弱,变得丰满了。脸似乎没什么变化,不过南方姑娘的特点更加显著:两道弯弯的眉毛像笔画出来似的。上身是一件式样新颖的薄薄的淡水红短袖,下身是乳白色简裤,半高跟赭色皮凉鞋——这些都是高加林一瞥之中的印象。
  黄亚萍走进高加林的办公室,说:“你到具上工作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当了大记者,把老同学不放在眼里了!”
  高加林慌忙解释说,他刚来,比较忙乱;接着很快又去了南马河;说他正准备这两天去看她和克南。
  “克南怎没来?”加林一边给同学倒水,一边问。
  黄亚萍说:“人家现在是实业家,哪有串门的心思!”
  加林把茶杯放在黄亚萍面前,过去坐在床上,说:“克南的确是个实业家,很早我就看出他发展前途很大,国家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别说克南了,让他当他的实业家去!”亚萍开玩笑说。“说说你吧!你一定累坏了!南马河那些抗灾报道写得太好了,有几篇我广播寻音时都流了泪……”
  “没你说的那么好。头一次写这类文章,很外行,全凭景老师修改。”加林谦虚地说,但他心里很高兴。
  “你比在学校里时又瘦了一些,不过了像更结实了,个子也好像又长高了”。亚萍一边喝茶,一边用眼睛打量他。
  加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搪塞说:“当了两天劳动人民,可能比过去结实一些……”
  亚萍很快意识到了加林的局促,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把目光从加林身上移开,低头喝起了茶水。
  他们沉默了一会。黄亚萍低头喝了一会茶,才又开口说:“你到了城里,我很高兴,又有个谈得来的人了。你不知道,这几年能把人闷死。大这都忙忙碌碌过日子,天下事什么也不闻不问。很想天上地下地和谁聊聊天,满城还找不下一个人!”
  “你说得太过分了。这样的人有的是,可能你不太熟悉的缘故。你太傲气了,一般人不容易接近你。”加林笑笑生着说。
  黄亚萍也笑了,说:“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的确感动生活过得有点沉闷。我希望能有一点浪漫主义的东西。”
  “好在有克南哩……”加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顺口说出了这句话。“克南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心眼倒不坏,但我总觉得他身上有情趣的东西太少了。不过,这几年他还是给了我不少帮助……你大概知道我们后来的……情况。”黄亚萍有脸红了。
  “从旁听到过一点。”加林说。
  “你今天中午到我们家去吃饭吧!”黄亚萍抬起头,热情地邀请他。加林赶忙说:“不了,不了,我根本不习惯去生人家吃饭。”
  “我是生人吗?”黄亚萍有点委屈地问他。
  “我是说我不认识你你母亲。”
  “一回生,二回熟!”“谢谢你的好意,我不……”
  “怕人?”“嗯……”“乡巴佬!”黄亚萍咯咯笑了。
  高加林并没有为这句嘲笑话生气。他很高兴亚萍这种亲切的玩笑。以前在学校时,她就常开玩笑叫他乡巴佬。
  “乡巴佬就乡巴佬。本来就是乡巴佬。”他高兴地看了一眼黄亚萍。亚萍也看着他说:“你实际上根本不像个乡下人了。不过,有时候又表现出乡里人的一股憨气,挺逗人的……你不去我们家吃饭就算了,但你可要常来广播站,咱们好好聊聊天,像过去在学校一样,行吗?”
  高加林一时不知刻如何回答。过去学校的生活又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不过,那时他们还是孩子,都很单纯。而现在,他们性格中共同的共中东西很多,话也能说到一块。但他知道再很难像学生时期那样交往了。他们都已二十多岁了,还能像过去那样无拘无束地交往吗?说心里话,他很愿意和亚萍交谈。他们都已经成了干部,又都到了一个惹人注目的年龄。再说,她和克南已经是恋爱关系,他必须考虑到这个因素。他犹豫了一下,见亚萍还看着他,等他说话,便支支吾吾说:“有时间,我一定去广播站拜访你。”
  “外交部的语言!什么拜访?你干脆说拜会好了!我知道你研究国际问题,把外交辞令学熟悉了!”
  高加林忍不住大笑了,说:“你和过去一样,嘴不饶人!好吧,我一定去广播站找你!”
  “你不来也行。我到你这里来!”
  加林有点不高兴了,说:“亚萍,我请求你不要经常来我这里。我刚工作。怕影响……很对不起……”
  黄亚萍也马上觉得,她自己今天已经有点失去了分寸,便很快站起来,没什么合适的掩饰说,只好说:“我开玩笑哩!你赶快休息吧,我走了……真的,有时间到广播站来拉拉话,咱们从学校毕业后,分别已经三年多了……”
  高加林很诚恳地对她点点头。
  黄亚萍从县委大院出来后,感动胸口和额头像火烧似的发烫。高加林的突然出现,把她平静的内心世界搅翻了!
  中学毕业以后,她在县上参加了工作,加林回了农村,他们从此就分手了。分别后最初的一年,她时不时想起他。过去在学校他们一块那些很要好的交往情景,也常在她眼前闪来闪去。她有时甚至很想念他。她长这么大,跟父亲走过好几个地方上学,所有她认识的男同学,都没有像加林这样印象深刻。她原来根本看不起农村来的学生,认为他们不会有太出色的,但和加林接触后,她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加林的性格、眼界、聪敏和精神追求都是她很喜欢的。
  后来,他们分开了,虽然距离只有十来时路,但如同两个世界。毕业时,他们谁也没有相约再见的勇气啊!就这样,一晃就是三年。直到前不久她在车站送克南出差时,才又看见了他。那次见面,弄得好精神好几天都恍恍惚惚的。
  高中毕业后,克南比在学校时更接近她了。她经常三一回五一回往广播站跑,给她送吃送喝。来了什么时兴货,也替她买来了。她起先很讨厌他这样。在学校时,克南就常找机会给她献殷勤,她总是避开了——她的交往兴趣主要在高加林身上。但是,现在她工作了,单位上人生地疏,她的傲性子别人又不好接近,也确实感动有点孤独。克南总算同学几年,相互也比较了解,后来她就渐渐和克南好起来。她发现克南做啥事有股实干劲,心地也很善良,尤其在生活方面,他是一个很周到的人。他身上有些东西她不喜欢,他自己也有所察觉,在她面前尽量克服着。他也真有孝心。她一般生病从不告诉父母亲,常一个人在单位躺着。但瞒不住克南。他立刻就像一个细心的护士和保姆一样守护在她身边。他做一手好菜,一天几换样侍候她吃。
  她渐渐受了感动,接受了克南对她的爱情。双方父母也都很满意。这两年,他们的感情已比比较平稳地固定了下来。她对克南也开始喜欢了。他虽然风度不很潇洒,但长得也并不难看。标准的男子汉体格,肩膀宽宽的,这几年在副食部门工作,身体胖了一些,但并不是臃肿,反而增加了某种男子汉气概。她和她一同相跟着看电影,也是全城比较瞩目的一对。前不久,军分区已基本同意亚萍父亲提出转业到老家江苏地方上工作的请求。父亲在那边的工作地点基本联系好了,在南京市内。亚萍是独生女,按规定,可以在父母身边工作。他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在江苏省级机关任领导职务,去年回老家时路过南京,这个叔叔听了她的播音,当时就让她到江苏人民广播电台当播音员。现在她要是回到南京,干这工作基本没问题。问题是克南。但他父亲已经给南京的许多老战友写了信,给克南联系工作单位,准备让克南和他们家一同调过去……生活本来一切都是在平静、正常和满意中进行的。可是,现在却突然闯进来个高加林!
  当亚萍第一次翻送加林在南马河采写的抗灾报道时,才从老景那里知道,加林已经是县委的通讯干事了。她念着他那才气横溢的文章,感情顿时燃烧了起来;过去的一切又猛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在录广播稿时,面对旋转的磁盘,的确落了泪,但并不完全是稿件的内容使她受了感动;而是她想起了她和加林过去在学校里的那些生活。她现在才清楚,她实际上一直是爱他的!他也是她真正爱的人!她后之所以和克南好了,主要是因为加林回了农村,她再没有希望和他生活在一块。不必隐瞒,她还不能为了爱情而嫁给一个农民;她想她一辈子吃不了那么多苦!
  现在,加林已经参加了工作,那个对她来说是非常害怕的前提已经不复存在。同等条件下,把加林和克南放在她爱情的天平上称一下,克南的分量显然远远比不上加林了……于是,她今天早晨刚听说加林回来了,就忍不住跑来看望他……现在她走在返回广播站的小路上,心情又激动又难受。她现在看见加林变得更潇洒了:颀长健美的身材,瘦削坚毅的脸庞,眼睛清澈而明亮,有点像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保尔·柯察金的插图肖像;或者更像电影《红与黑》中的于连·索黑尔。“如果我和他一块生活一辈子好多啊!”亚萍一边走,一边心里想。可是,她马上又觉得很难爱,因为她同时想起了克南。“哎呀,走路低着个头,小心跌倒!”
  迎面一声话音,惊得亚萍抬起了头:她正想克南的事,克南他妈就在她眼前!她不喜欢克南他妈——药材公司副经理身上有一股市民和官场的混合气息。
  克南妈把手里提的几条肥鱼扬了扬,说:“中午来!南方人在咱这里真是受罪,一年都吃不上个鱼!这是副食公司刚从后山公社的水库里捞出来的……”
  “伯母,我不去,我在你们家已经吃得太多了。”亚萍尽量笑着说。“看这娃娃说的!我们家怎么成了你们家!”
  亚萍一下子被克南他妈这句饶口话的逗笑了,也马上饶舌说:“你们家怎么成了我们家?”
  克南妈也逗得哈哈大笑了。
  亚萍对她说:“我今天胃不舒服,不想吃饭。我要赶忙回去躺一会。”“要不要药?公司门市上新进了一种胃疼片,效果……”
  “我有,不麻烦您了。”
  亚萍说完,就匆匆从克南妈身边绕过去,向广播站走去。
  她一进自己的房子,一下子就躺在床铺上。她从头下面拉出枕巾,把自己的脸蒙起来。
  刚躺下不一会,就听见有人敲门。她厌烦地问:“谁?”
  “我。”克南的声音。她烦躁地下去开了门。
  克南一进来,高兴地对她说:“中午到我家吃鱼去!刚打出来的鲜鱼!我买了几条,我妈已经提回去了……”
  “你们母子就知道个吃!吃!你看你吃得快胖成了个猪了!去年新织的毛衣,刚穿一冬,领子就撑得像桶口一般大!”黄亚萍气冲冲地又躺在了床上,拿枕巾把脸盖起来。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冰雹,打得张克南就像折了腰的糜子,蔫头耷脑地站在脚地上,不知如何是好;亲爱的亚萍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所措地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会,走过去,轻轻把蒙在亚萍脸上的枕巾揭开。亚萍一把夺过去,又盖大脸上,大声喊收说:“你走开!”
  张克南惶惑地倒退了两步,哭一般说:“你今天倒究是怎了嘛……”过了好一会,亚萍才坐起来,把脸上的枕巾抹下,尽量平静一点地对呆立在脚地上的克南说:“你别生气。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那今天晚上的电影你能不能去看?”克南一边从口袋里掏电影票,一边说。”听人家说这电影可好哩!巴基斯坦的,上下集,叫《永恒的爱情》。”
  黄亚萍叹了一口气,说:“我去……”

  到京州就任市纪委书记后,易学习真切感受到了政治强人李达康的强大气场。易学习觉得,昔日那个县长和今日这个市委书记既是一个人,又不像一个人。县长时的李达康虽说强势,总还有所顾忌,有他这个县委书记在,起码不能乾纲独断。当然,当时的干部风气也比眼下好。现在的市委书记李达康却是说一不二。他要干的事,常委会就得通过,大家就得支持。他不愿干的事,谁说也没用。比如纪检监察工作,易学习到任后就提出来,要开个常委会,进行一次专题研究。李达康一拖再拖,要他先搞一些调查研究,不要下车伊始,咿里哇啦。

  席德正要开始阅读“文艺复兴”那一章时,听到楼下传来妈妈进门的声音。她看看钟,已经下午四点了。

  李达康这话没什么错,但给他的感觉却不好。到京州上任前,沙瑞金和田国富分别和他谈过话,希望他到位后切实履行同级监督职责,主动碰硬,不要再像前任纪委书记张树立那样软弱。沙瑞金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要敢于监督问责,不能养痈遗患,放任自流,能人腐败的悲剧不能再重演了!田国富干脆把话挑明了:京州市一言堂的味道很浓,张树立和纪委一直是个摆设,李达康让人担心。这位同志很有能力,历史上有很大贡献,谁都不想看到他中箭落马,但权力继续不受监督,谁敢保证李达康以后不栽跟斗呢?你易学习责任重大啊。

  妈妈跑上楼来,打开席德的房门。

  是啊,他责任重大,想想心里就发毛。李达康是他昔日同事,为既往的改革开放呕心沥血。他不能看着李达康哪一天倒在腐败的泥潭里——这些年来多少类似李达康的干部倒下了,实在令人痛心。沙瑞金和田国富既是他的领导,也是他的伯乐。两位领导在一片近乎冷却的政治灰烬中发现了他,发掘了他,委以重任,他也不能对不起他们。而身为京州市纪委书记,他对京州市未来的廉政建设更负有一份责任。

  “你没去教堂吗?”

  迫于这种责任,易学习对老同事新领导李达康紧追不舍。这天追到了李达康家里——从老城区开过现场会回来,李达康在车上随口说了一句:老易,到我家坐坐吧!他便去坐了,一坐下来就不走了。反正李达康离了婚,单身一人,家里和办公室也差不多,不妨碍他谈工作。李达康倒也爽快,说:既来了,咱们就喝一点吧!易学习说:好啊,把好酒拿出来吧!你本来就该给我接风的。李达康便笑:你啥角色?纪委书记啊,我还敢接风?往你家伙枪口上撞呀?易学习却道:纪委书记怎么了?不是人啊?没仨俩好朋友啊?达康,上好酒!

  “去啦。”

  李达康拿出了一瓶五粮液,一瓶陈年老茅台,让易学习挑。易学习挑了茅台。保姆炒了几个菜,二人高高兴兴喝了起来。几杯下肚心肠热了,两个老朋友忆及往事,说起许多人事浮沉,不免一番唏嘘。

  “可是……你穿什么衣服去的?”

  易学习坐的位置正对着客厅,墙上的一幅京州市建设规划图想躲都躲不掉。这让易学习感慨不已,李达康想干事,能干事,二十五年前从金山起步,把一篇篇上好的锦绣文章写在了大地上,让他真心佩服——达康,咱们京州有今天这模样,你这个市委书记功不可没啊!

  “就是我现在身上穿的呀!”

  李达康一听这话,来劲了,放下酒杯,拉着他走到规划图旁,拿起教杆指点着,讲解起来:老易,你看,现在咱京州大都市的架子搭起来了,城市基础建设完成了,下一步的主要工作就是老城改造!这里,这里,都是突出的重点。还有就是光明湖项目,一个“九一六”事件耽误了快五个月,像大风厂,连拆迁都没完成,现在要赶一赶了!

  “你的睡衣吗?”

  易学习问:大风厂工人的股权和拆迁后的新厂地都解决了吗?

  “那是一座中世纪的古老岩石教堂。”

  李达康说:厂地解决了,我亲自过问的,不过股权很麻烦,工人们虽然赢了官司,但工厂破产清算,要给各大银行和债权人偿债,手上的股权一钱不值了。那个蔡成功太混账了,惹了一大堆麻烦,现在全要我们政府来承担!大风厂一些老工人又三天两头跑到市政府门前静坐群访了!

  “席德!”

  易学习感慨说:咱们是全能政府,就得承担全部责任嘛!

  她把讲义夹滑到怀中,抬起头来看着妈妈。

  李达康苦笑不已:是啊,老百姓啥都找你政府!大风厂的群访倒也罢了,那些集资受害者群访简直就是荒唐了!拿高息的时候,我也没见到他们谁跑到政府来致谢,这老本蚀没了,就找我们政府群访了,政府真叫倒霉……

  “妈,我忘记时间了。对不起,可是我正在读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这时,气氛不错。毕竟是老同事老朋友,易学习以为可以交心谈谈他的工作了。他想搞廉政责任追究制度。和李达康碰了杯,正欲开口说事,不料,李达康抢先说了起来,言辞挺恳切的:老易,说心里话,我不希望你到京州来,可组织上把你派来了,我还是欢迎的!

  妈妈忍不住笑起来。

  易学习只得接过话头说:达康,恐怕你也知道,我并不想来,本来还想带吕州干部到你这学习建设经验呢,可组织上非让我改行!李达康呷着酒:你这一改行,京州朝野震动啊!易学习心中不悦,脸上却挂着笑容:我有这么大威力?达康,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李达康放下酒杯,很严肃地说:哎,老易,我可不和你开玩笑,据政府那边的信息,这阵子四个著名投资商在外面滞留不归了,都怕你请喝茶,两个在新加坡,一个在台湾,一个在香港,都在远程观望看风向呢!

  “这是一本很神奇的书。”席德说。

  易学习喝不下去了:那么达康,我估计这四个投资商心里多少都有些鬼!李达康吃起了菜,也让他吃:老易啊,他有鬼也好,有神也罢,咱京州经济都要发展,这就离不开投资啊!对了,开发区还反映说,有两个意向投资,一听说你来了,说好的协议也不敢签了……

  “好吧。我再说一次生日快乐,席德!”

  易学习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呼”地站起来:达康,我这纪委书记上任才几天啊,不到十天吧?连五套班子里的人都没认全,办公室的椅子都还没坐热呢,就这么影响京州经济发展了吗?我现在啥事都还没来得及干啊,连专题研究纪检监察工作的常委会都没开起来。

  “又来了,我都快听烦了。”

  李达康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苦笑道:老易,对不起,我可能把话说重了!主要是你在吕州拆了赵家美食城,影响太大,成了我省的钟馗啊!我真没有别的意思,都是从大局考虑。坐,坐下说嘛!

  “可是我还没有……我要去休息一会,然后我会弄一顿丰盛的晚餐。你知道吗?我好不容易买到一些草莓。”

  易学习不坐,在餐桌前踱着步:达康,我就搞不懂了?反腐倡廉民心所向,怎么就影响了经济呢?你老兄希望“九一六”事件再来一次吗?这代价已经很沉重了!我们可一定要总结经验,接受教训啊。

  “好。那我就继续看书啰。”

  李达康也站了起来:老易啊,“九一六”事件过去了,那些贪官污吏该进去的都进去了,你还要怎么样啊?易学习针锋相对:但教训接受了吗?经验总结了吗?达康,今天不是我要怎么样,是党和人民已经受够了,不能允许贪污腐败继续泛滥了,天下人心浩浩荡荡啊!

  妈妈走出房间。席德继续看下去。

  李达康痛心疾首:老易啊老易!你怎么这么偏执呢?你说的都没错,但京州并不是只有一个反腐倡廉工作啊。方方面面千头万绪!八百八十三万人民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要平安,我都是第一责任人!老易,你知道吗?今年我市GDP陡降近三个点,制造业举步维艰,那四个远程观望的投资商不仅涉及几百亿的投资,还涉及近十万人的就业啊!昨天,京州钢铁集团就出了问题,上千号解聘员工在市政府门前集体静坐群访!老易,你说让我怎么办?你说吧!

  苏菲跟着汉密士来到镇上。在艾伯特的门廊上,她看到一张刚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上面的日期也是六月十五日。

  这些情况易学习当然知道,京州钢铁集团的确出了问题,而且涉嫌腐败!员工到市政府门前,提出的诉求不但是要吃饭,要上岗,还要反腐败。于是便道:所以,从严治党也是你的应尽之责,你也是第一责任人!达康,既然已经说到这里,那我就汇报一下,我准备在京州全市落实廉政责任追究制度,严厉问责,传导压力……

  席德已经逐渐了解这些日期安排的模式了。那些在六月十五日以前的明信片是席德已经接到的那些明信片的副本。而那些写着六月十五日的明信片则是她今天才第一次在讲义夹里看到的。

  李达康重又坐下:老易,你先停一下!别看人挑担不吃力,现在京州经济和全国一样处于转轨期,请你也抓件事吧——京州钢铁产业整合,三年内把钢产量压掉一半。这事林市长挂帅主抓,你协助。易学习也坐下了,违心地答应说:好的,达康,这个任务我接受了。当然,要在搞好纪委监察工作的前提下。李达康继续布置任务:第三期懒政学习班马上开学,第一期我去讲的话,第二期呢,是林市长去讲的话,这一期,你去讲一讲好不好?懒政也是腐败嘛!易学习又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好,我就按你的指示,讲讲懒政也是腐败!但是达康啊,咱们纪委工作你还是要高度重视啊!李达康说:我当然高度重视,老易,市纪委有你我放心,一切你看着办好了,你的决定我都支持!

  亲爱的席德:现在苏菲已经到哲学家的家里来了。她很快就要满十五岁了,但你昨天就满十五了。还是今天呢?如果是今天的话,那么信到得本迟了。不过我们两个的时间并不一定一致……席德读到艾伯特和苏菲谈论文艺复兴运动与新科学,还有十七世纪理性主义者与英国的经验主义。

  嘴上说支持,专题研究纪检监察工作的常委会仍然开不起来。据这位市委书记说,现在懒政之风变着花样在干部队伍中弥漫,各部门没人愿意干事,大事小事都往市委报,都要他这个一把手拍板。甚至政府方面的项目工程,也都报到他面前了,手上积压的工作实在太多——我今晚还要查几个干部的岗!整天在那儿蒙事混饭吃,我还就不信治不了他们……易学习只得强行扭转话头:达康,请相信,我对你真没啥私心歪心!李达康说:老易,我也请你放心,我李达康绝不会成为任何一个腐败分子的保护伞。前任纪委书记张树立知道我的为人。我和树立同志在一个班子共事五年多,我们一直合作得很好……

  每一次席德看到父亲设法夹藏在故事中的明信片和生日贺词时,都吓了一跳。他让它们从苏菲的作业本里掉出来,在香蕉皮内层出现,有的甚至藏在电脑程式里。他轻而易举地让艾伯特把苏菲的名字叫成席德。最过分的是他居然让汉密士开口说:“席德,生日快乐!”

  易学习脱口而出:你们合作得很好?你知道吗?今天张树立已经被中纪委请到北京喝茶去了!这本来我不想说……李达康怔住了,半口馒头咬在嘴里,又吐了出来:什么什么?张树立也出事了?这个老实的纪委书记会出事吗?老易,你没搞错吧?啊?真的是中纪委吗?

  席德同意艾伯特的说法,爸爸是做得太过分了一些,居然把自己比做上帝和天意。可是让艾伯特说这些话的人不正是她的爸爸吗?其实她想想,爸爸将自己比做上帝毕竟也不算很那个,因为在苏菲的世界里面,爸爸不就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上帝吗?当艾伯特谈到柏克莱的哲学时,席德和苏菲一样完全被迷惑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呢?书里已经多次暗示当他们谈到这位不认为人的意识之外有物质世界存在的哲学家(席德偷偷看了一下百科全书)时,就会有一件很特别的事发生。

  易学习仰天长叹:达康啊达康,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呢?张树立老实吗?这个人胆大包天,顶风作案!中纪委巡视发现,就在丁义珍逃跑,你让他和市纪委主持光明湖项目纪检摸底期间,他竟然收受光明湖项目问题干部和企业的贿赂,还把责任推到了你身上,说是你为了保护光明湖项目,不愿让任何一个腐败分子落网!说那夜你从省委2号楼高育良那儿开会回来,把他和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叫到你办公室紧急碰过头。是你让他们记住林城的教训,不能在一条坎上摔倒两次……

  这章一开始是艾伯特和苏菲两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架拖着长长的“生日快乐”布条的小飞机。这个时候,乌云开始在市区上方聚集。

  李达康争辩:可是,老易,我并不是要保护哪个腐败分子啊!

  因此,tobeornottobe并不是唯一的问题。问题在于我们是什么。我们真的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吗?我们的世界是由真实的事物组成的吗?或者我们只是受到心灵的包围?难怪苏菲要开始咬指甲。席德过去从来没有咬指甲的坏习惯,不过她现在很同情苏菲。最后一切终于明朗化了:“……对于你我来说,这个‘造成万物中之万物’的‘意志或灵’可能是席德的父亲。”

  易学习绷起脸孔,义正词严道:但是客观上,达康,你就成了腐败分子的保护伞啊!你眼里只有经济,只有政绩,只有GDP嘛……

  “你是说他有点像是在扮演我们的上帝吗?”

  李达康被激怒了,浑身颤抖: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眼里能没有经济吗?GDP并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一个省一个市一个地区人民群众的冷暖温饱啊!老易啊,我日夜努力,一片真心可对天!

  “坦白说,是的。他应该觉得惭愧才对。”

  易学习意味深长道:达康啊,请你记住,党纪国法就是天啊!

  “那席德呢?”

  李达康怔怔盯着易学习,沉默片刻,突然爆发了,桌子一拍,怒不可遏地指着易学习吼:易学习易书记易大人,我是不是该向你自首认罪了?我是不是也要跟你去省纪委、中纪委喝茶了?

  “她是个天使,苏菲。”

  易学习也没想到,谈话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同级监督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就算有他这样勤勉奉公的纪检干部,也难以监督李达康这种一把手。这种一把手不是孤立存在的,是体制的必然产物,他们位高权重,长期以来习惯了权力的任性……

  “天使?”

  伴着一声沉重的叹息,易学习摇了摇头,毅然转身离去。

  “因为她是这个‘灵’诉求的对象。”

  说到这里,苏菲冲了出去,离开艾伯特,跑进风雨之中。那会是昨天晚上(就在苏菲跑过镇上几个小时之后)吹袭柏客来山庄的那场暴风雨吗?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苏菲心想。在十五岁生日前夕突然领悟到生命只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那种感觉真是分外苦涩啊。就好像是你中了一百万大奖,正要拿到钱时,却发现这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苏菲啪哒啪哒地跑过泥泞的运动场。几分钟后,她看见有人跑向她。原来是妈妈。此时闪电正发怒般一再劈过天际。

  当她们跑到彼此身边时,妈妈伸出手臂搂着苏菲。

  “孩子,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苏菲啜泣。“好像一场噩梦一样。”

  席德觉得她的眼泪要掉下来了。“存在或不存在,这正是问题所在。”她把讲义夹丢到床尾,站了起来,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最后她在那面铜镜前驻足,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妈妈来敲门宣布晚餐已经弄好,她才猛然惊觉自己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不过有一点她百分之百确定的是:她看到镜中的人影同时向她眨动双眼。

  吃晚饭时,她努力要当一个知道惜福感恩的寿星,可是她从头到尾满脑子想的都是苏菲和艾伯特。

  真相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所有事情都是席德的父亲一手安排的,以后他们会发生什么事呢?事实上,说他们“知道”什么事也许是太夸张了,也是没有意义的。不是只有爸爸才能让他们知道任何事情吗?然而,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问题都是一样的。一旦苏菲和艾伯特“知道”一切事情的真相,他们就等于走到路的尽头了。

  她吃着饭时,突然想到同样的问题可能也存在于她自己的世界。想到这里,她差点哽住。如今,人们对大自然的法则日益了解。

  一旦哲学与科学这张拼图板上的最后一片放好时,历史还会一直继续下去吗?观念、科学的发展与温室效应、森林消失这两者之间不是有某种关联吗?也许,将人类对于知识的饥渴称为“远离上帝的恩典”,并不是一种很荒谬的说法。这个问题太大,也太令人害怕,席德试着把它忘掉。她想,她应该继续再读爸爸给她的生日书,这样也许她会了解得更多一些。

  “……祝你生日快乐….”她们吃完冰淇淋和意大利草莓后,妈妈又开始唱。“现在我们来做一件你最想做的事。”

  “妈,我知道我这样有点神经,不过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读爸爸送我的那本书。”

  “好吧,只要他不会让你变得不知所云就好了。”

  “才不会呢!”

  “待会儿我们看你爱看的侦探影集时,可以一起吃比萨饼。”

  “好啊,如果你想吃的话。”

  席德想到苏菲对她妈妈说话的方式。爸爸在写苏菲的母亲这个角色时该不会以妈妈为蓝本吧?为了保险起见,席德决定不要提任何有关白兔被魔术师从礼帽里拉出来的事。至少今天不要。

  “对了,妈!”在离开餐桌时她突然想到。

  “什么事?”

  “我到处找都找不到我的金十字架。”

  妈妈看着她,脸上有一种谜样的表情。

  “几个礼拜前我在平台下面捡到它。一定是你掉的,你这个丢三落四的小鬼头。”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呢?”

  “我想想看……应该有吧。”

  “那条链子现在在哪里呢?”

  妈妈上楼去拿她的珠宝盒。席德听到卧室传来一小声惊讶的叫声。不一会,妈妈就回到客厅来了。

  “奇怪,好像不见了。”

  “我想也是。”

  她拥抱了妈妈一下,随即跑上楼到房间去。现在她终于又可以读有关苏菲和艾伯特的种种了。她像以前那样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那本沉重的讲义夹,开始读下一章。

  生日第二天早上苏菲醒来时,妈妈正端着一个放满各色生日礼物的托盘进入她的房间。盘子上还有一个空汽水瓶,里面插着一面国旗。

  “苏菲,生日快乐!”

  苏菲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她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可是所有的事却像一堆混杂在一起的拼图一般。其中一片是艾伯特,另外一片是席德和少校。第三片是柏克莱,第四片是柏客来。最黑的一片是昨晚那场狂风暴雨。她当时真的吓呆了。妈妈用一条毛巾帮她擦干全身,让她喝了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后就让她上床了。然后;她立刻就睡着了。

  “我还活着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你当然还活着!今天你满十五岁了呢!”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难道做妈妈的会不知道她的独生女是什么时候生的吗?那是一九七五年六月十五日……下午一点半的时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你确定那不是一场梦吗?”

  “如果醒来就有面包、汽水和生日礼物的话,那一定是一场好梦啰。”

  妈妈把放礼物的托盘摆在一张椅子上,然后走出房间。没一会她就回来了,手里端着另外一个放有面包和汽水的托盘。她把盘子放在床尾。

  这表示她们家传统的生日节目就要开始了。先是拆礼物,然后妈妈就无限感怀地回忆起十五年前她第一次阵痛的情景。妈妈送苏菲的礼物是一只网球拍。苏菲从来没有打过网球,不过离苜蓿巷几分钟处就有几座露天网球场。爸爸寄给她的礼物则是一台迷你电视兼调频收音机。电视的荧屏只有一张相片那么大。此外,还有年老的姑妈们和一些叔伯阿姨们送的礼物。

  之后,妈妈说道:“你要不要我今天请假在家陪你呢?”

  “不要,你没有理由这样做呀。”

  “你昨天好像心情很不好。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想我们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不用啦!”

  “是因为暴风雨的缘故吗?还是因为艾伯特呢?”

  “那你昨天又是怎么回事呢?你说:‘孩子,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是想到我不应该让你随随便便跑到镇上去见一个神秘人物……那也许是我的错。”

  “那不是任何人的‘错’,我只是利用闲暇的时间上一门哲学课而已。你去上班吧!今天学校十点才有课,而且只是去拿成绩单、跟同学聊聊天而已。”

  “你知道你这学期成绩如何吗?”

  “反正会比我上学期好就对了。”妈妈走了没多久,电话响了。

  “喂,我是苏菲。”

  “我是艾伯特。”

  “喔。”

  “少校连昨天晚上也不放过。”

  “什么意思?”

  “那场暴风雨呀。”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最崇高的美德。苏菲,我真是以你为荣,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学到了这么多。”

  “我怕没有一件事情是真的。”

  “这种感觉叫做‘存在的焦虑’。通常只是在迈向获得新意识的过程中的一个阶段而已。”

  “我恐怕有一段时间不能上课了。”

  “现在花园里有那么多青蛙吗?”

  苏菲笑了出来。艾伯特继续说:“我想我们还是应该继续下去。对了,顺便说一声:生日快乐。

  我们必须在仲夏节前上完这门课。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反抗“什么最后机会?”

  “你现在坐得舒服吗?我们要花一段时间来谈这个。”

  “好,我坐下来了。”

  “你还记得笛卡尔吗?”

  “就是说:‘我思故我在’的那个人?”

  “对。谈到我们心中的疑问,必须要从头讲起。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在思考。也许我们会发现自己只是别人的一些想法罢了。这和思考是很不一样的。我们有很充分的理由相信我们只不过是席德的父亲创造出来的人物,好做为他女儿生日时的消遣。

  你明白吗?”“嗯…”

  “可是这当中本身就有矛盾。如果我们是虚构的人物,我们就没有权利‘相信’任何事情。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这次的电话对谈纯粹都是想象出来的。”

  “而我们没有一点点自由意志,因为我们的言语行动都是少校计划好的。所以我们现在还不如挂断电话算了。”

  “不,你现在又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那就请你说明白吧。”

  “你会说人们梦见的事情都是他们自己计划好的吗?也许席德的爸爸确实知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也许我们确实很难逃离他的监视,就像我们很难躲开自己的影子一样。但是我们并不确定少校是否已经决定了未来将发生的每一件事,这也是我开始拟定一项计划的原因。少校也许要到最后一分钟——也就是创造的时刻——才会做成决定。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也许可以自己决定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比起少校的重型大炮来,我们这一点点自主性当然只能算是极其微弱的力量。我们很可能没法抵抗一些外力(如会说话的狗、香蕉里写的字和事先预定的暴风雨等等)的干预,但是我们不能放弃自己顽强抵抗的能力,不管这种能力是多么微弱。”

  “这怎么做得到呢?”

  “少校当然知道我们这个小小世界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但这并不表示他是无所不能的。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假装他不是这样,照常过我们的生活。”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其中关键就在我们是否能设法自己做一些事情,一些不会让少校发现的事情。”

  “可是,如果我们不存在的话,我们怎么能够做这些事呢?”

  “谁说我们不存在?问题不在于我们究竟存不存在,而是在于我们是什么?我们是谁?就算最后事实证明我们只不过是少校的双重人格里的一些念头,那也并不一定能否定我们这一点点存在的价值呀。”

  “也不能否定我们的自由意志,对吗?”

  “这个我正在想办法。”

  “可是席德的爸爸一定知道你正在想办法。”

  “当然哼。可是他并不知道我们确切的计划是什么。我正试图要找到一个阿基米德点。”

  “阿基米德点?”

  “阿基米德是希腊的一个科学家。他说:‘给我一个稳固的点,让我站在上面,我就能够移动地球。’我们必须找到那个支点,才能把我们自己移出少校的内在宇宙。”

  “这可不简单哪!”

  “问题是在我们还没有上完哲学课之前,我们不可能溜得走。

  在上课期间,他会把我们抓得紧紧的。他显然已经决定要我引导你了解从近代到现代这几个世纪的哲学。可是我们只剩下几天的时间了,因为他再过几天就要在中东某个地方登机了。如果在他抵达。柏客来之前,我们还没有脱离他那牛皮糖一般的想象力的话,我们就完了。”

  “说得真吓人。”“首先我要告诉你法国启蒙运动时期最重要的一些事情,然后我们会扼要地讨论一下康德的哲学,以便接着谈浪漫主义。黑格尔也将是这里面的一个重要人物。谈到他时,我们势必要谈到祁克果(Kierkegaard)如何怒气勃勃地驳斥黑格尔的哲学。然后,我们将简短地谈一下马克思、达尔文和佛洛伊德等人。最后如果我们能够想办法谈一下萨特和存在主义,我们的计划就可以付诸行动了。”

  “这么多东西,一个星期怎么谈得完?”

  “所以我们才要马上开始呀。你现在可以过来吗?”“我今天要上学。我们要开同学会,拿成绩单。”

  “别去了。如果我们只是虚构的人物,我们能尝到糖果和汽水的味道才怪。”

  “可是我的成绩……”

  “苏菲,你应该关心你自己究竟是住在一个美妙宇宙中的一个小小星球上的人,还是只是少校心灵中的一些电磁波。但你却只担心你的成绩单!你真应该感到惭愧呀!”

  “对不起。”

  “不过你还是先去上学好了。如果你在学期最后一天缺席,可能会把席德带坏。她也许连她生日那一天都会去上学呢!她是个天使,你知道吗?”

  “那我放学后就直接去你那儿。”

  “我们可以在少校的小木屋见面。”

  “少校的小木屋?”

  “卡!”一声,电话挂上了。

  席德让讲义夹滑到怀中。爸爸的话让她有点良心不安——她在学期最后一天的确没有上学。真是的,这个老滑头!她坐了一会,心想不知道艾伯特究竟拟了什么样的计划。她该不该偷看最后一页呢?不,那样就算作弊了。她最好赶紧把它读完。

  不过她相信艾伯特有一点(很重要的一点)说得对。爸爸的确对苏菲和艾伯特经历过的事通盘了解。但他在写作时,可能也不完全知道未来将发生的事。他可能会在匆忙之间写下一些东西,并且很久以后才注意到。这样一来,苏菲和艾伯特就有相当的空间可以发挥了。

  席德再次觉得她相信苏菲和艾伯特是确实存在的。真人不露相,她心里这么想。

  这个意念为什么会进入她心中呢?那当然不是一个会在表面激起涟漪的想法。

  就像每次班上有人过生日时一样,同学们今天都围着苏菲纷:纷起哄。由于暑假前的气氛、成绩单和汽水等等,苏菲自己也满高—兴受人注目。

  当老师祝大家暑假愉快,并且宣布解散后,苏菲马上冲回家。

  乔安本想留住她,但苏菲回过头大声对乔安说她必须去办一件事。

  她在信箱里发现了两张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上面都印有“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的字样。其中一张仍旧写着“请苏菲代转席德”,但另外一张则是直接写给苏菲的。两张明信片上都盖着“六月十五日联合国部队”的邮戳。

  苏菲先读那张写给她的明信片:亲爱的苏菲:今天我也要向你祝寿,祝你生日快乐。并谢谢你为席德做了这么多事。祝安好。

  艾勃特少校席德的父亲终于也写明信片给她了。苏菲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给席德的明信片内容是这样的:亲爱的席德:我不知道此刻在黎乐桑是什么日期或什么时间。但是,就像我说过的,这并不重要。如果我没有看错你的话,我这段最后(或倒数第二)的生日贺词到得并不算太晚。可是要注意,不要熬夜熬得大晚喔。艾伯特很快就会告诉你法国启蒙运动的思想。他会把重心放在七点上。这七点包括:1.反抗权威2.理性主义3.启蒙运动4.文化上的乐观态度5.回归自然6.自然宗教7.人权他显然仍监视着他们。

  苏菲进了门,把全都是A的成绩单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便钻过树篱,跑进树林中。不久她再次划船渡湖。

  她到达小屋时,艾伯特已经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她了。他招手示意,要她坐在他身旁。

  今天天气晴朗,不过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气往上升,仿佛湖水尚未完全从那场暴风雨中复原似的。

  “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地谈吧。”艾伯特说。

  启蒙运动“休姆之后出现的另一位大哲学家是德国的康德(1mmanuelKant)。但十八世纪的法国也出现了许多重要的思想家。我们可以说,十八世纪前半,欧洲的哲学中心是在英国,十八世纪中期,是在法国,十八世纪末,则是在德国。”

  “从西边一直换到东边。”

  “没错。我首先要大略描述一下法国启蒙时期哲学家的一些共同特点。其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物是盂德斯鸠、伏尔泰和卢梭。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哲学家。我将把重心放在七点上。”

  “我早就知道啦!”

  苏菲把席德的父亲寄来的明信片递给艾伯特。艾伯特深深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必这么费事的……首先,这个时期最重要的口号就是反抗权威。当时许多法国哲学家都到过英国。那时的英国在很多方面都比法国开明。这些哲学家受到英国自然科学——尤其是牛顿的宇宙物理学——的吸引,也受到英国哲学——尤其是洛克的政治哲学——的启发。他们回到法国后,对于传统的权威愈来愈不能认同,认为有必要对前人所谓的真理抱持怀疑的态度。他们的想法是:每一个人都必须自行找寻问题的答案。在这方面他们受笛卡尔的启发很大。”

  “因为他的思想体系是从头建立的。”

  “可以这么说。不过,反对权威的口号也有一部分是针对当时的教士、国王和贵族。在十八世纪时,这几种人在法国的势力比在英国要大得多。”

  “后来就发生了法国大革命?”

  .“是的,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发生了,但是革命的理念是在很早之前就萌芽了。下面一个关键名词是理性主义。”

  .“我还以为理性主义随着休姆消逝了。”

  “休姆本人到一七七六年才逝世。那时孟德斯鸠已经死了大约二十年了。两年后,也就是一七七八年,伏尔泰和卢梭双双去世。可是他们三人都到过英国,非常熟悉洛克的哲学。你也许还记得洛克的经验主义理论前后并不一致。例如他相信人对上帝的信仰和若干道德规范是人的理性中所固有的。这个想法也是法国启蒙运动妁核心。

  “你说过法国人总是比英国人更理性。”

  “是的。这项民族性的差异可以回溯到中世纪。英国人通常会说‘这是常识’,但法国人却会说‘这很明显’。英国人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法国人却会说‘这是很明显的’,也就是说对于人的理性来说是很明显的。”

  “原来如此。”

  “大多数启蒙时期的哲学家和苏格拉底及斯多葛学派这些古代的人文主义者一样,坚决相信人的理性,所以法国启蒙运动时期时常被称为‘理性时代’。当时,新兴的自然科学已经证明自然是受理性所管辖的,于是哲学家们认为他们也有责任依据人不变的理性为道德、宗教、伦理奠定基础。启蒙运动因此而产生。”

  “这是第三点,对不对?”

  “他们想要‘启’发群众的‘蒙’昧,以建立更好的社会。他们认为人民之所以过着贫穷、备受压迫的生活,是由于他们无知、迷信所致。因此他们把重点放在教育儿童与一般大众上。所以,教育学这门学科创立于启蒙时代并非偶然。”

  “这么说,学校制度开始于中世纪,而教育学则开始于启蒙时代。”

  “可以这么说。启蒙时代最大的成就是出版了一套足以代表那个时代的大规模百科全书。这套书共有二十八册,在一七五一年到一七七二年间出版。当时所有知名的哲学家与文人都参与了编纂工作。他们打出的口号是‘你在这套书中可以查到所有的知识,上自铸造大炮的方法,下至制针的技术’。”

  “下面你是不是要谈到文化上的乐观态度?”

  “我说话时请你不要看那张明信片好吗?”

  “喔,对不起。”

  “启蒙时期的哲学家认为一旦人的理性发达、知识普及之后,人性就会有很大的进步,所有非理性的行为与无知的做法迟早都会被‘文明’的人性取代。这种想法后来成为西欧地区的主要思潮,一直到前几十年为止。今天我们已经不再相信所有的‘发展’都是好的。事实上,早在法国启蒙时期,就已经有哲学家对所谓的‘文明’提出批评。”

  “也许我们早应该听他们的话。”

  “当时有些人提出‘回归自然’的口号,但对于启蒙时期的哲学,家而言,‘自然’几乎就代表‘理性’,因为人的理性乃是自然的赐予,而不是宗教或‘文明’的产物。他们的说法是:所谓的‘原始民族’常常比欧洲人要更健康、更快乐,因为他们还没有被‘文明化’。

  卢梭提出‘人类应该回归自然’的口号,因为自然是好的,所以人如果能处于‘自然’的状态就是好的,可惜他们却往往受到文明的败坏。卢梭并且相信大人应该让小孩子尽量停留在他们天真无邪的‘自然’状态里。所以我们可以说体认童年的价值的观念从启蒙时代开始。在此之前,人们都认为童年只不过是为成年人的生活做准备而已。可是我们都是人,儿童跟大人一样,也是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人。”

  “可不是嘛!”

  “他们也认为宗教必须加以自然化。”

  “怎么说呢?”

  “他们的意思是,宗教也必须与‘自然’的理性和谐共存。当时有许多人为建立所谓的‘自然宗教’而奋斗。这就是我们要谈的第六点。当时有很多唯物论者不相信上帝,自称为无神论者。但大多数启蒙时期的哲学家认为否认上帝存在是不合乎理性的,因为这个世界太有条理了,因此不可能没有上帝的存在。牛顿就持这样看法。同样的,这些启蒙时期的哲学家也认为相信灵魂不朽是合理的。他们和笛卡尔一样,认为人是否有一个不朽的灵魂不是信仰问题,而是理性的问题。”

  “我觉得这种说法很奇怪。在我认为,这个问题的关键正在于你相不相信,而不在于你知不知道。”

  “这是因为你没有生在十八世纪的缘故。据启蒙时期哲学家的看法,宗教上所有不合理的教条或教义都有必要去除。因为耶稣的教诲本来是很简单的,这些不合理的教条或教义都是在后来教会传教的过程才添加上去的。”

  “原来如此。”

  “所以后来有许多人宣称他们相信所谓的‘自然神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理论?”

  “所谓‘自然神论’是指相信上帝在万古之前创造了世界,但从此以后就没有再现身。上帝成了一个‘至高的存在’,只透过大自然与自然法则向人类显现,绝不会透过任何‘超自然’妁方式现身。我们在亚理斯多德的著作中也可以发现类似这种‘哲学上帝’的说法。对他而言,上帝乃是‘目的因’或‘最初的推动者’。”

  “我们只剩下人权这一点还没讲了。”

  “但这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大致上来说,法国启蒙时期的哲学家要比英国哲学家更注重实践。”

  “你是说他们比较依照自己的哲学生活?”

  “没错,法国启蒙时期的哲学家对于一般人在社会的地位并不满意。他们积极争取所谓的‘自然权利’,并首先发起一项反对言论管制、争取新闻自由的运动。此外他们认为个人在宗教、道德与政治方面的思想与言论自由也有待争取。他们同时也积极提倡废除奴隶制度并以更合乎人性的方式对待罪犯。”

  “他们大多数的观点我都赞同。”

  “一七八九年,法国国民议会通过‘人权与民权宣言’,确立了‘个人权利不可侵犯’的原则。挪威在一八一四年制定的宪法正是以这份宣言为基础。”

  “可是目前世界上仍然有很多人享受不到这些权利呀!”

  “是的,这很不幸的。不过启蒙时期的哲学家希望能够确立每个人生来就有的一些权利,这就是他们所谓‘自然权利’的意思。到现在我们仍然使用‘自然权利’的字眼来指一种可能会与国家法律发生冲突的权利。此外,也时常有人——甚至整个国家——在反抗专制、奴役和压迫时打着‘自然权利’的口号。”

  “那妇女的权利呢?”

  “一七八七年的法国革命确立了所有‘公民’都能享有的一些权利。但问题在于当时所谓‘公民’几乎都是指男人。尽管如此,女权运动还是在法国革命中萌芽了。”

  “也该是时候了。”

  “早在一七八七午时,启蒙运动的哲学家龚多塞(Condorcet)就发表了一篇有关女权的论文。他主张妇女也和男人一样有‘自然权利’。在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期间,妇女们非常积极地反抗旧日的封建政权。举例来说,当时领导示威游行,迫使国王离开凡尔赛宫的就是一些女人。后来妇女团体陆续在巴黎成立。她们除了要求和男人享有一样的参政权之外,也要求修改婚姻法,并提高妇女的社会地位。”

  “结果她们得到和男人相同的权利了吗?”

  “没有。女权问题只是当时政治斗争的一个工具而已。到了新政权上任,一切恢复正常之后,又恢复了昔日以男人为主的社会制度。这种情形后来也屡次发生。”

  “每次都这样。”

  “法国大革命期间争取女权最力的人士之一是德古日(OlympedeGouges)。她在革命结束两年后,也就是一七九一年,出版了一篇有关女权的宣言。在此之前,有关民权的宣言从来没有提到妇女的自然法权。而德古日在这篇宣言中却要求让妇女享有和男人完全相等的权利。”

  “结果怎么样?”

  “她在一七九三年被砍头,女权运动也从此被禁。”

  “真可耻呀!”

  “直到十九世纪女权运动才真正在法国和欧洲各地展开,并且逐渐开花结果。不过,以挪威为例,妇女直到一九一三年才享有投票权。而目前世界上仍有许多地区的妇女无法享有充分的人权,”

  “我和她们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艾伯特坐在那儿,目光越过湖面。一两分钟后他说:“关于启蒙运动我大致上就谈到这儿了。”

  “你说大致上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种感觉,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说完这话时,湖水开始起一些变化。有某种东西在湖心冒泡,仿佛湖底的水突然一下喷涌上来一般。

  “是水怪!”苏菲说。

  那只黑色的怪物前后扭动了几下身子后,便潜入湖水中消失无踪。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艾伯特转过身去。

  “我们进屋去吧!”他说。

  他们便双双起身走进小木屋。

  苏菲站在那儿看着“柏克莱”和“柏客来”那两幅画。她指着“柏客来”那幅说:“我想席德大概住在里面的某个地方。”

  今天那两幅画中间多了一幅刺绣作品。上面绣着:“自由、平等、博爱。”

  苏菲转身对艾伯特说:“是你把它挂在那儿的吗?”他只是摇摇头,脸上有一种忧伤的表情。

  然后苏菲在壁炉架上发现一个小小的信封,上面写着:“致席德与苏菲”。苏菲立刻知道是谁写的。他居然开始直接针对她了。

  这倒是新鲜事。

  她拆开信,大声念出来:亲爱的苏菲和席德:苏菲的哲学老师应该强调启蒙运动的意义在于它创立了联合国赖以成立的一些理想与原则。两百年前,“自由、平等、博爱”这个口号使得法国人民团结起来。今天,同样的字眼应该也可以使得全世界团结起来。全人类应该成为一个大家庭,如今这个目标已经比从前更加迫切。想想看,我们的子子孙孙会从我们这里继承什么样的世界呢?

  席德听见妈妈在楼下喊说电视的侦探影集在十分钟内就要开演了,同时她也已经把比萨饼放进了烤箱。读了这么多东西后,席德觉得好累。她今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

  她决定今晚要好好和妈妈一起庆祝她的生日。不过现在她必须在百科全书里查一些东西。

  Gouges……不,是DeGouges吗?还是不对。是O1ympedeGouges吗?还是查不到。这部百科全书中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个因为献身自己的政治理念而被砍头的女人。这不是太烂了吗?她该不会是爸爸捏造出来的人物吧?席德跑到楼下,找一部比较大的百科全书。

  “我必须查一些东西。”她对满脸讶异神色的妈妈说。

  她在那一大套家庭百科全书中找出了FORV到GP那一册,然后便再次跑到楼上的房间。

  Gouges……有了!德古日(Gouges,MarieOlympe,一七四八一一七九三年),法国作家,在法国革命期间出版了许多社会问题论述和若干剧本,因此成为革命中的知名人物。她是革命期间少数为妇女争取权利的人士之一,于一七九一年出版了《女权宣言》。一七九三年时因为胆敢为路易十六辩护、反抗罗伯斯庇尔被砍头。

  (请参照一九oo年所出版的《当代女权运动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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