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秋色太平湖(文 施福明)

原标题:在西雅图偷飞机的人:谁不是一边不想活了,一边努力活着……

原标题:黄昱宁:你或植物 | 新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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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在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中,总会要有点不一样的经历,比如说来一场特别的旅行。这个心愿我总算实现了,那就是我的太平湖之旅。

作者:七书先生;来源:七书先生

黄昱宁,女,1975年生于上海。已出版随笔集《一个人的城堡》《变形记》《假戏真做》等,译著《甜牙》《追日》《在切瑟尔海滩上》等。近年开始尝试小说写作,已出版小说集《八部半》。现供职于上海译文出版社。

秋风飒爽,我们三个好友整理好各自行李,先去合肥接太平书院的李继领院长,然后便出发去了太平湖。顺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公路,带着愉悦的心情一路前行,很快我就看到了那一抹蓝,我向往已久的黄山脚下的太平湖。

每条路都是孤独的,也许现在的你很累,但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忘了当初为何而出发。丢失的自己只能一点一点捡回来,也许每一个人,要走过很多的路,经历过生命中无数突如其来的繁华和苍凉后,才会变的成熟。

你或植物

走近它,我发现湖水湛蓝湛蓝的,好似和远处蓝蓝的天空混为一体。一阵秋风吹过,湖水碧波荡漾,一眼望不到头的湖面让人顿时让人感到胸达神逸,眼神越过波荡起伏的湖面湖那边重峦叠嶂的山峰,简直就是一幅静止的《山意江南》山水画。湖面上不时飞着自由自在的鸟儿,有时候鸟儿会停在湖面上盘旋,我猜是不是在想今天的午餐吃什么呢?也时也有两只雄鹰盘旋在上空,它们振翅翱翔在天空中,好像一对湖心游戏的游泳夫妻在游弋。

——老王说

文丨黄昱宁

再往上看,是一望无际的天空,这里的天空真的很美,洁白的云朵映衬着蔚蓝的天空,而且天空中没有一丝的杂质,美的自然又纯净!这儿的植被茂密,各种植物竞秀于山野,空气负离子含量丰富,所以来玩的伙伴一定是到了天然氧吧。低下头来看见自己踩在一大片翠绿的草地上,觉得自己的脚非常对不起这些美丽的小草,因为在这里每一个生物都是有灵性的,让人不忍心伤害它们。

筷子兄弟有一首歌叫《我从来没有去过纽约》。歌词里是这样写的:

太湖书院的李院长早年在省里一家公司就职,人生坎坷太直爽,励志创业走上辉煌路,早年也是游子贫穷苦难多,半生奋斗路蹉跎,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他说:目前把身体修炼好,安然夕阳红是最要紧的事,自悟自创了一套李氏族养生功,我们争先恐后跟他比划着学了起来。他又饶有兴致地说:我们四人白天要认真看景悟道,晚上我们四人对饮要作诗,抒发每人的白天感受,我去请熟人弄几条太平湖鱼鲜鱼来尝个鲜,也不枉你们三位文友来此一游。白天我们上山观景采野茶、采满山青红色的野枣,捡拾雨后各种野味。夜晚,太平湖安静得只能听见山里湖边的虫儿在演奏,湖水静无声,远处的湖面灯光交相辉映,此时的太平湖似一个含情脉脉的少女,依偎在情哥哥的怀抱亲吻,月儿此时从湖面升了起来,巡湖的船儿发出悠扬汽笛声,借着月光依稀可见船上有人对饮,我们四个文友也好像置身于船中,亲临“荡舟举酒邀明月,谈古论今伴雅俦”的快意。

我从来没有去过纽约

桌子和桌子之间,最多能挤过一个收腹吸气的侧着身的瘦子。瘦子就算过去,飞起来的衣角也可能被木桌角毛糙的边缘勾出丝,这一勾会毁掉一个旅行者所有的好心情。姚烨不是瘦子,她只能在心里比画一下,没动。

他们三位朋友都是诗坛和书坛大家,此刻都在饮酒作诗,而才疏学浅的我,却只勉强打油:“虽读书,
记不住。虽动笔,但少隐秀。寡闻浅识,东拼西凑。纵按格律,其实打油。贻笑大方,徒足增羞。”也只好写就此散文了。

从没有到过夏威夷

即便瘦成像钱素梅那样,也过不去。如果她还活着。

这里的日落真的很美,看着金黄的太阳慢慢变成橘红色,这时的太阳残存的光芒洒在大地上,万物似乎都安静了。树木,湖面,草地,沙滩都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外衣还闪着光芒,美极了。我虽然沉浸在其中,但还是没有忘记拿起手机记录下这一刻。太阳还在慢慢往下沉,终于它落了下去,天色也暗了下来。只是我还是想静静的坐在这里再去回忆一下这里的日落带给我的震撼。

从未穿过牛仔衣淋着旧金山的雨

已经有半年,这名字没有出现在姚烨眼角的余光里,没有打着哆嗦悬在她视野的盲区边缘。然而它到底还是跳了出来,在另一种情境,甚至,另一个国家。

太平湖畔多的识满地小花。这次邀我们前来的别墅主人、太平湖书院院长、著名作家、现代派诗人李继领还带我们去太平湖边游泳,我们还没游到对岸,就已经闻到了若有若无的各种花香,哎呀!心里真是美滋滋的,如同到了人间仙境!我迫不及待的游上岸,一下就看到成片成片的花儿,连着青草连着山丘连着流动的各色彩云一望无际,好像是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叫——人间草花潭。我想用我的拥抱去亲近它们,吸收它的香气,汲取它的美丽。那成片的金黄色的花儿让我和同去的中国国风网孙克攀总编,书法家牛家强大哥人人都流连忘返。

我从来没有去过纽约

蓝白门面的牡蛎吧排在那本翻译得磕磕巴巴的《旅行指南》的“美食”部分的第一位。姚烨至少在门口等位的队伍里看到七八个中国人,其中有三个手里捏着那本书在查门牌号。姚烨的书在包里。新买的法国水桶包就是好用,这一摞厚厚的全彩铜版纸塞进去也不会鼓起来。几乎是另一个姚烨从她身体里抽离出去,飘在空中想,关于“水桶包为什么好用”的问题,要记下来,回头在代购店铺的页面上做个专题。

这次一游,真的感觉很爽,我感悟人生何不是一场远途旅游,我们从家来太平湖的路上车坏了,我们又返回换了辆车。从太平湖出来,我们还准备去婺源、景德镇和安庆。可惜牛家强教授身体偶出小恙,我们只好匆返,一路上风雨大作,洗去车尘,回到家乡时却满天星斗。人生就是这样阴差阳错难以捉摸,有欣喜、有苦楚,有遗憾,有幸福!但此次游湖观秋色,让我们眼饱,口饱,诗饱,满载而归,让我终生难忘。

我要感受那自由的空气

但这一个姚烨,或者说姚烨的躯壳还木在牡蛎吧的木框玻璃门前,任凭胖胖的东欧口音女招待把她推推搡搡。最后她几乎是一个跟斗翻进门去,被肥厚的手掌按在墙角的座位上。事后回忆起来,她可能会隐约想起,某个面孔,某种表情,隐藏在排队的人流里,在她视线里撞来撞去。这撞击使她不安,但那面孔和表情并不是她熟悉的,她没法用直觉抓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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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挣脱束缚解放我自己

一锤定音的是女招待。还没等姚烨坐定,她就把一对男女引过来,大概觉得都是中国人可以合并同类项。转身时,那女招待用滚圆的屁股把他们的那张桌子往姚烨这边又推了一截。于是桌子与桌子的缝隙愈发狭窄。那男的在姚烨的斜对面坐定,他的脸由远及近、由高及低,如一块磁石,慢慢地然而坚决地,把姚烨细碎如铁屑的不安,都收拢过来,固定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著名编剧、中国国风网副主编施福明先生

听着这首歌,叔就想起了那个“在西雅图偷飞机的人”。

钱素梅的名字,也是这样,从一团阴影中,被吸到了这个黄昏的表面。现在姚烨可以确定,她刚才不是在胡思乱想。一切都跟这男人的脸有关。在排队的时候,她应该已经看到了这张脸。只不过,她的记忆一直在把他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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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似乎并没有认出姚烨。目光偶尔扫过她的时候,他没有慌慌张张地避开。也难怪,他们只是见过一面,还是在两年前。男人的兴趣,全在对面的女人身上。女人甩一甩长波浪,姚烨便觉得有看不见的皮屑顺着夕阳的光柱爬过来,弄得她光溜溜的脖子一阵发痒。来法国前一天,她跑到发廊里叫人剪到耳根。当时她是有把握的:想剪的,都已经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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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美国华盛顿西雅图机场的一位29岁的地勤工作人员理查德·罗素在结束了一天的常规工作后,凭借着在模拟航空游戏里学到的有限操作,劫走了一架停在机场的客机。

《旅行指南》上给这个牡蛎吧配的外景是看得见铁塔的塞纳河,但姚烨使劲往窗外看,既没有河,也没有塔。巴黎到处都是这样名声显赫、空间狭窄的小饭馆,门外永远有人排队,女招待的脸色总是很难看。屋子实在太小,大半个厨房都摊在食客眼前。有个留着花白的连鬓胡子的老头在撬牡蛎,手势利落轻巧得像是开汽水瓶。他没有戴那种夸张的高帽子,反倒是扣着一顶略微嫌小的贝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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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的这一行为被误解为他要搞什么恐怖袭击,军方也派出了大量战斗机准备伺机而动。

“他像是那种……科西嘉人?”女人的睫毛一闪一闪,轻快地给她的旅行加上传奇色彩。

然而,预想的恐怖行为并没有发生,塔台也很快就与他取得了联系,塔台工作人员询问理查德:“你右侧1公里的位置有条跑道,看到了吗?那里是空军基地。”

“可能的。他看起来,有故事。”男人温和地笑,伸出手把女人的手裹在掌心。

理查德回道:如果我降落在那里,他们会打我的。

钱素梅弓背弯腰的影子从他们交叉的指缝里飘过。

工作人员告诉他:不会的,我只想给你找一个安全降落的地方。

三个银盘子,一个比一个大,垒在架子上端过来。海水的腥,附着在其他更容易描述的气味上,变成腥甜或者腥咸,先于牡蛎的形象,占据了三个人的两张桌子。姚烨甚至都谈不上喜欢这种食物,口腔里充满混着细微沙砾的海水并不怎么愉快。而且那种亮闪闪的小叉子不如筷子好使,总是没法把所有的肉从壳上拎起来,每只壳上都会留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这会让她有点不舒服。但是,牡蛎是生活方式,牡蛎是法国,牡蛎是《旅行指南》上需要征服的第一个项目。姚烨没有理由绕过它。

理查德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希望你在我耳边说一些好听的废话……你觉得我能够成功降落的话,阿拉斯加航空公司会给我一份飞行员的工作吗?

“我们……不是一起的。”女人尴尬地跟已经侧转身向下一桌进发的女招待说英语,一只手指着盘子比画。姚烨清楚地听到女招待鼻子里发出的声音,带着响亮的共鸣。然后女招待说了一通法语,姚烨不知道她的愤怒是冲着顾客还是厨房。最后,她直接抽掉架子第二格上那个中等大小的盘子,重重地撂在姚烨这边的桌上,随即双手一摊,表示跟你们两清了。

工作人员安慰他说:如果你能成功降落,我想他们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职位。

不用数,姚烨也知道,盘子里不多不少正好一打。仍然搁在架子上的小盘子和大盘子,加起来是一打半。以姚烨的胃口,一打实在有点多,但这家店不卖半打。巴黎有名气的牡蛎吧都不卖半打。这就是一个人旅行最大的问题,没有人跟你拼凑一份合理的食谱,没有人替你托底。

很明显,理查德的动机不在于伤害任何人,他只是想体验一把自由飞翔的感觉。

女人把一篮子烤面包和一碟橄榄油推到姚烨的桌上,舌头绕了一圈才从英文转成中文。

除此之外,他还想看看世间美丽的风景和那些美好的事物。他说:我还想知道那条逆戟鲸的位置,就是那条背着宝宝的逆戟鲸,我想看看那家伙。

“They……他们,呃,也别跟他们啰唆啦。咱们就自助吧,OK?不够了我再问他们要。”

理查德提到的这条逆戟鲸是关于西雅图的另一条新闻,加拿大一只逆戟鲸妈妈不舍自己幼崽的离世,背着自己的孩子在海里游行了17天。

姚烨拿起两片面包放在自己的盘子上,然后一口面包一口牡蛎一口白葡萄酒。顺序纹丝不乱。就像以前在医院里培训输液,三瓶药水上用记号笔标好顺序。钱素梅面无表情地问她:“你说说,如果倒过来,一号瓶和三号瓶接着打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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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会死吗?”

理查德说,

“一般不会。但是如果死了,那就是你的问题。懂吗?”

style=”font-size: 16px;”>“我知道很多人关心我……可我只是一个已经坏掉的人,我猜是不知道哪里有几颗螺丝松了吧。”

style=”font-size: 16px;”>“我刚刚绕着雷尼尔山飞了一小圈,很美,我想剩下来的油还够让我飞到奥利匹克去看看。”

“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降落。”

“懂。”

最终理查德的结局就像宋冬野在《平淡日子里的刺》中唱到的“破的城市,平淡日子,他要寻找生活的刺”,他选择了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岛上坠机身亡。

男人的目光一直追着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尽头。然后脑袋朝着跟姚烨相反的方向歪一歪,嘴里徐徐吐出几个字:“真巧。我会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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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面就像两个蹩脚的特工在喜剧电影里接头。姚烨一个冲动冒上来,想大声说你原来没有失忆啊。她到底还是忍住了,默默地朝着窗外点点头。

没有人能说清理查德自杀的原因,但从他博客里留下的蛛丝马迹来看,枯燥无味的工作,恶劣的工作环境,这也许是松掉他人生螺丝的扳手之一吧。

夜的第一层黑压在窗玻璃上。钱素梅的眼睛,那双总是瞪得很大,大得仿佛要突破脸部轮廓的眼睛,被裹在这团黑暗里,泛着油亮的可疑的光泽。

“我们总有未竟的梦想,无法付出的爱,和碌碌平庸的一生。”

他为自己的人生列出了一份清单,只是生活的琐碎与无奈碾破了他的一个个梦想,最终他用最猛烈的方式打赢了命运,却付出了生命。

十八个小时之后,在姚烨住的酒店对面的露天咖啡座里,男人把名片递过来。

看到这则消息,叔十分哀恸,成年人的世界怎么就这么难呢?

“康先生,”姚烨说,“您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

小时候不开心了,哭一哭就好了,再大一些时,找个朋友发泄发泄就好了,唯独长大后的苦痛是无解的,因为生活没有答案。

“从新闻上知道的?”男人的苦笑折叠在他那看起来富有教养的鱼尾纹里,“那上面,我叫康某。”

你抱怨、你撒泼、你怒骂,生活都不会变形,与其这样还不如咬紧牙关挺一挺,挺过去了,练就一身钢筋铁骨,以后就算是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也难耐你何,自此你又多了份翻盘再来的勇气。

道貌岸然的康某。你把女儿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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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能算是什么正经新闻吧?钱妈妈有点想不开,她在网上说话过头一点,这也不难理解。”

“永远只有最糟糕的一天,而没有最糟糕的人生。”

“我理解。我也理解她跑到我的办公室,在我对面坐了一个月。你知道我们这种工作,本来是用不着坐班的。为了不让她闹出事情来,我那段时间天天准时打卡。”

前两天七叔看到一位送外卖的小哥在电梯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为的就是在订单截止时间前把餐送达,可还是差了那么几分钟。

康啸宇在名片上的头衔是《新文学》杂志的编辑室主任。

就是这短短的几分钟,他的工作记录上又多了一个投诉和上百元的罚款。

“钱妈妈不会闹事的。她连话都不怎么说。”

这都不是最惨的,当他心灰意冷地走到外面,才发现自己的电动车被偷走了。

“这倒是。不闹,所以警察也不管。她就瞪着眼睛看我,看谁给我寄稿子,看我怎么接作者的电话。有两回还替我们办公室种的蟹爪兰浇了水。你知道那玩意儿不爱水。活活浇死了。”

在烈日的午间,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泼口大骂,骂偷车贼、骂社会风气、骂生活、骂自己,最终骂累了瘫坐在炙热的水泥地上痛哭起来。

钱素梅呢,是不是也不该给她浇水?她的手伸过来,被消毒药水泡得粉白的皮肤纹路有点刺眼。姚烨说你太干了应该用点护手霜我拿给你。在平时,钱素梅一定会冷冷地摆摆手说算了。可是那天,她笑,露出半截灰黄的牙齿。她说好的我要用你最贵的那种,抹一把两美元的那种。说这话的时候姚烨就应该警觉了。也许有时候,人就跟蟹爪兰一样,应该保持那种干枯而强韧的状态,不要给她任何液体。

他为什么而哭?

“你老婆呢?”姚烨放下浓缩咖啡,问康啸宇,“你们文化人流行分开旅游?”

丢了电动车,今天所有的订单都得作废,会被投诉、会被罚款。

“一大早她就赶火车去了马赛。怎么说呢,这其实不能算是旅游。她是出差,我属于,顺便请个假,陪着玩一趟的那种。马赛是纯公务,她觉得我没必要跟着,过两天我直接去尼斯跟她会合。这是我们的相处方式。”

没有电动车,以后也没有办法接单,生活就难以维持。

“你真体贴。她也是。”姚烨努力让“体贴”两个字的拖腔不那么明显。

再买电动车,下个月的生活开支就会超出预期,家里老人还需要高昂的医药费。

康啸宇戴着墨镜,单侧眉毛挑上去又落下来,身体略微前倾又颓然后仰,压在金属椅背上。正午的阳光照过来,正好劈在他鼻梁上,于是身体一半亮一半暗。巴黎的饭馆和咖啡座似乎反倒不及上海的讲究,姚烨稍微用点力,就能感觉到椅子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摇晃。

丢了电动车,生活陷入了魔障的死循环,怎么走都像是在炼狱里原地画圈。

“她那个人,细心得很。你昨天先走,她跟我说,这姑娘,看起来有心事。”

绝望的感觉大抵如此,可生活还在继续。

“我只是吃得太撑了。我倒是觉得你比她更细心,能找到我住的地方。”

在痛哭了半个多小时后,外卖小哥擦了擦脸上的泪河,开始给还未送餐的顾客打电话道歉。

“压在盘子底下的酒店名片……不用太细心,也能发现。”

生活从不会因你的悲伤苦痛而停止,也不会给任何人开后门。

“你完全可以装作看不见的,就像两年前。”

长大后的每个人必须在哭倒后再站起来,咬紧牙关继续走下去。

“两年前,”康啸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并没有装作看不见。你别忘了,殡仪馆外面,我跟你一样,都是给家属挡在门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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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烨当然没有忘记。她跟康啸宇,统共就只见过这么一次。“姑娘,你是好人,”她记得钱家舅舅对她说,“就是不合适进来——懂吗——真的不合适。”一转身,钱家舅舅一巴掌挡开康啸宇,就像川戏里的变脸一样充满弹性:“你,滚!”

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里,小女孩问杀手里昂,“生活总是这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

姚烨想跟钱家舅舅说,我们不是一伙的,我们是两回事。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人家对你再客气,对康啸宇再不客气,也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无论如何,你跟康啸宇被他们归在同一类里。对于钱素梅的死,你们都负有责任。

答案是“一直如此”

“对不起,这事我不该提,”康啸宇的嗓子突然变得尖而干,“医院里还那么忙?”

这让叔想起了网上总有人调侃,“我要是有钱,我就不会痛苦,有钱怎么会痛苦的,没钱才痛苦。”

“我不在医院里干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怎么会?”

成龙有钱吧,荧屏内外的他一直铁骨铮铮、谈笑风生,大家习惯了他的硬汉形象,不自觉地把他放在大哥的位置上,似乎把他所得到的一切看作了理所当然。

“两年前辞的职。我没法输液。看到针往静脉里戳就发抖。从那件事以后就落下了这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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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迟疑良久,康啸宇才徐徐叹出一口气来,“可以理解。我应该想到会这样。”

可在蔡康永的一次采访中,一个简单的问题,“拍电影累不累啊”,就把成龙问哭了,而且哭了15分钟。

“也不能算是一件坏事吧。我现在跟朋友合伙开网店,时装百货,母婴产品,什么都卖。医疗圈的那点知识和人脉倒是用得着。忙也是忙的,好歹心里轻松。生意不算很好做,但至少,够我一年出来度个假什么的。困在医院里的时候,你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按理说,250多部电影、奥斯卡终身成就奖、华人之光,普通人所企及的成龙都有了,他为什么哭呢?

“我知道。我是说,我知道困在医院里工作,大概是什么感觉。”

因为你承受多大的荣耀,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而有时候责任比泰山都重。

“哦?”

成龙说:“压力很大,如果我只是当演员会很轻松,但现在我不能只当演员。”

康啸宇清清嗓子,调整呼吸,好像悄悄按了遥控器,自己给自己换了个频道。

是啊,成龙早已不局限于演员的身份了,他要当导演,带成家班,做慈善,要激励年轻的一代,桩桩件件压在身上都难以喘气,可是他就是这样一直坚持着。

“看不见的气泡,速冻在管子与管子的缝隙。坚硬的,明亮的气泡,等待一个漫长的冬夜,来了又走,等待冰胀裂滴瓶的瞬间,等待你,或是一株植物,被春天唤醒,等待你,或是一株植物,听见碎冰互相撞击的那种,叮当声。”

因为小时候喜欢打架、喜欢看武侠片,父亲把成龙送到一名名叫于占元的师傅那里学习武术。在那里,他需要没日没夜地辛苦练功,稍有做错,打骂便是少不了的。

“什么?”

好不容易成功结业,做了演员替身,可每天做的就是拿命换钱。哪怕是在已经成名的今天,也依然能看到成龙拍戏扭伤大腿、眼角被踢爆的消息。

“诗。”

网上流传着一幅X光线照射下成龙的骨骼图,标记了他从头到脚多达17处受伤部位,仅仅鼻子就受伤过4次。

“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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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素梅。”

高晓松曾在采访时问成龙,60多岁的人了,该拿的荣誉都拿到了,为什么还不退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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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龙非常平静的回道:“我不做电影,我不拍戏,我做什么去呢?我公司一大推人,成家班100多号人,还有那些幕后工作者,只要我开工,他们才有工开。”

还是责任,痛哭的原因是责任,不能退休的理由也是责任,而责任是每个成年人不能逃避的命题。

其实钱素梅很好用,这话是重症监护室的护士长说的。

人生不能懈怠,做演员更不能放松。一旦放松,砸得不仅是自己的招牌,还会毁掉手下成百上千个工作人员。

“别理会刘主任怎么挖苦她,也别以为她两眼发直的时候就没在听。关照她的话根本不用说第二遍,她会一板一眼地做,一个步骤都不会跳过。八号床那位发哮喘的,一口气上不来玩命拔管子,连家属都拦不住。只有她对付得了。”

电影《怦然心动》里说:“这世上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不过,”护士长突然压低声音,右手一把搂住姚烨,“咱们有一句说一句,她太木。当护士的不能这么木。跟主任打交道要小心,跟家属打交道那就更是个学问了。话不能说亏也不能说满,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她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自己悄悄做了多少事,一件也讲不出来。只能把一张没表情的冷脸搁在那里,你说说看,如果你是家属,看到这张脸丧不丧气?不投诉她,投诉谁?”

每个人都要熬过那些苦难,因此你所看到的高楼万丈很可能是别人爬过深沟、弹落满身锈迹后的模样。

所有跑到医务科投诉钱素梅的,最后都要拉上一个罪名:冷漠,麻木,感受不到病人和家属的痛苦。每回有人过世,最后跑过来收拾床铺,把这一页清零的,十有八九是这张冷漠的脸。这差不多成了重症监护室的规矩。要是这一天老撞上她,有经验的家属会跟新来的家属说,你最好去烧炷香。

生活从来没有对谁网开一面,该吃的苦一样都不会少。与其强忍着眼泪,不如大骂一场,大哭一场,然后拍拍周遭的霉气,告诉自己还可以再来。

“为什么‘死神来了’这种戏,他们老是要你去演?”姚烨刚来医院上班的时候,咕哝过一句。

04

钱素梅揉揉鼻子,照例答非所问:“你知不知道,人死了,烧成灰了,微粒子还在?”

还记得去年朴树在音乐节目现场演唱《送别》时,哭得像个孩子,纯粹如他依然在诉说生活的苦,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到处都是微粒子。你看不见,摸不着,但那些从肉体抽离出来,悬浮在空气里的微粒,是多少倍浓度的消毒药水都杀不灭的。钱素梅问姚烨信不信,姚烨摇头,点头,再摇头。

在多少个寂静的深夜,埋进耳边的枕头,沉默地痛哭。甚至在某个时刻,产生了自暴自弃的想法。

“你猜,”钱素梅的眼神开始游离起来,“这张床,上礼拜走掉一个喝酒喝死的老板,这礼拜是个在六楼擦玻璃窗摔到内脏破裂的民工。你猜,他们的微粒子,会不会就在这里,正吵着架呢?”

可是谁的生活不是一边不想活了,一边还得努力活着呢?

姚烨一个激灵,只能赶快把话岔开:“我看,我们还是操心一下十一号床吧。听说已经闹上电视了。”

没有人是容易的,生活这道难题就像是找不到出路的迷宫,表面看来像万花筒般绚烂,走进去却发现是无底深渊。

十一号床上躺着一个九岁男孩,两排眼睫毛垂下盖住深陷的眼窝。几乎每隔两个月,他就要被人从普通病房推到重症监护室,身边环绕着一家老小的抽泣与争执,医生的被声浪淹没的解释,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的问题。就这么推来推去也快满一年了,姚烨从来没有见过他眼睛睁开的样子。只知道他全身的肌肉都在萎缩,小腿凹陷的速度要比手臂更快。

很多人苦恼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很多人在平凡枯燥的日子里挣扎,很多人迷失在不堪的生活里。

“上班第一个月就得看护植物人,年纪还这么小。真受不了。”

每个人都告诉我们忍一忍、熬一熬就过去了,却只字不提你还可以放声大哭,然后再爬起来干倒生活。

“轻一点……”姚烨觉得钱素梅简直要扑上来捂她的嘴。

叔所希望的就是你在经历过生活的粗犷和不可摧毁后可以哭泣,可以破口大骂,然后别忘了直面它,了解它,最后认清它,爱上它。

“他能听见,”钱素梅轻轻按一按十一号床的引流管的阀门,检查是否畅通,“他喜欢你跟他说话,尤其在那些人都跑光的时候,整个病房就只有制氧机发出那种咝咝的声音。但是植物就是植物,人就是人,你懂吗?植物人这个词,他一定不会喜欢。”

愿所有被苦楚打磨的灵魂,都能得到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这是姚烨的记忆里,钱素梅一口气说过的最长的话。走在塞纳河左岸,姚烨觉得自己被人按在一张明信片里,只消一阵风,周围的风景便皱成一团。她想,轻轻按动引流管阀门的、有一点神经质的钱素梅,可能是她见过的,最接近诗人的时刻。

作者:七书先生,来源:七书先生(ID:qishusir),经授权发布本文,转载请联系作者。

除此之外,钱素梅就只是个好用的然而“已经混到顶”的护士。“你跟她不一样,你有培养前途。咱们科就你一个是本科毕业的护士,”护士长亲热地在她耳边说,“总护士长把你交给我,最多锻炼个一年半载就想提拔的。我仔细想过,你跟钱素梅搭班正好,你跟她学技术,她跟你学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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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姐那人,谁教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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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她说不出来的意思,你就替她说嘛。”

“这世上,谁又能替谁说话?”

姚烨两手一摊,重重地叹口气。面对走在她身边的康啸宇,和他积攒了两年的一大堆问题,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气恼。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规划好的路线就此作废,一个人的旅行,变成了两个人在巴黎漫无目的地闲逛,你一块我一块地企图凑出一张完整的拼图——问题是,这张名叫“钱素梅”的拼图,是她这两年来,一直在努力忘记的。

“她在信里是个话痨。一封就是十几页。手写,能看懂一半。那些信,还存在编辑部的抽屉里。我拿过一份最短的给她妈看,居然被她撕成两半。”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这些疯疯癫癫的话是她女儿写的,她说钱素梅从小就乖,宁可自己不念书也要供弟弟上学,出事前还提前给家里寄了下半年生活费。都是我伪造的,她说,这年头谁还会写信。出这么大事她也没给亲戚朋友留下一张纸片。她拒绝承认女儿的笔迹,说她早就忘记了钱素梅的字是什么样子。总而言之,一定是我的问题。我骗了她的人,保不齐还骗了钱,临了还伪造这些他们看不懂的故事,好推卸责任。”康啸宇说得慢而坚决,听起来就像是在法庭上供认不讳。

这套词儿姚烨听着很耳熟。钱妈妈在医院里也这么讲。只不过,迫害钱素梅的人成了医院、护士长、姚烨,以及所有在暗处等着吞噬她女儿的病人。

“钱妈妈到底为什么认准是你?”

“因为出事前一天晚上,她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手机上有记录。我没接。”

“你在干吗?”

“我……”康啸宇苦笑着摇摇头,“我和我老婆在一起。那时候还是女朋友。”

姚烨飞快地横了他一眼。这话让她暗暗松了口气。圈子兜到现在,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立场,可以在康啸宇身上贴一块渣男的便利贴,心安理得地鄙视他。

“我跟钱素梅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你信吗?”

“不信。”

巴黎圣母院正在大修。白色塑料布蒙住一侧塔身,最靠外的滴水兽的嘴从边缘伸出来,被塑料布上的反光映照得格外残破。

走到正对着滴水兽的地方,话题陷入僵局。两个人都有点累。康啸宇一眼看到有三四个人在排队,研究了一通以后冲着姚烨说:“看到那个圆柱体吗?有点像书报亭的那个。我猜是个公共厕所。我得过去一下,你要不在周围先转转?”

姚烨并没有走远。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用手机抓拍那些在越来越强的阳光底下开心地脱掉外套、露出肥硕肩膀的女人。她眼角的余光看到康啸宇小跑着过去,一刻钟以后又快步走回来。他的头发和衣领上全挂着水珠,身后有好几个老外在朝着他的方向傻乐。

姚烨拿出了包里所有的纸巾。她刚刚才拿准对康啸宇应该采取什么态度,现在如果冒冒失失地笑出来,显然不大合适。然而,她前面越是忍得辛苦,后面就笑得越是放肆。两个人就那么一边擦一边说,你追我赶地笑,一个眼看着要打住另一个马上接过来——好像空气只要冷下一秒钟,就又会凝结成一团讨厌的迷雾。雾里结结实实地包裹着什么东西,他们既无力躲开,也难以抵达。

“你猜怎么着,那个大圆筒,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就投个币,拍一下黄色按钮,门就开了哈哈哈。你能想象巴黎圣母院脚下有这么一个后现代的玩意儿吗?”

“然后呢哈哈哈?”

“然后门开了,我进去,门又关上。然后厕所里有个声音开始讲法文,女声,就像飞机起飞前播的注意事项。然后我也不知怎么了按了红色的按钮哈哈哈……”

“然后就下雨了?”

“是淋浴,淋浴!谁能想到花一欧元你在巴黎可以上趟厕所还能洗个热水澡?应该按蓝色,蓝色……”

“哈哈哈……可是我想知道,她写了什么?”

“什么意思?”康啸宇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头发上还沾着纸巾的碎屑,随着一阵不识时务的风,滑稽地摇摆。

“钱素梅给你的那些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钱素梅的诗就埋在她的那些漫长的信里,与各种前言不搭后语的陈述句混在一起。有时候甚至连分段都不清晰。她身边的人事被赋予各种代号,从那些像“影子叠着影子”般穿梭的同事里,康啸宇辨认不出姚烨到底是哪一个。总之,钱素梅的信是连绵不绝、含混不清的梦话,康啸宇把其中可以分行的文字一段段挖出来,排在一起,凑出五六十首。

“你觉得她很有天分?”

“有一点吧,不能算天才。但是,她很不容易。她告诉我,她在她的家乡都没机会上高中,在你们医院的工作,是从当护工开始的。你知道,考虑到她的学历、工作、身份、形象,甚至钱素梅这个名字……反差有多么悬殊。对于读者而言,这是有记忆点的——你明白吗?这就是我麻烦的开始。”

姚烨终于找回了鄙视康啸宇的理由。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说几句故意让人听不懂的话——你把这些词语一层层剥开,最后拿到的也无非是一个跟网店广告相差无几的企图。

“你是说,你想……推销她?”

“这个……我们不如换个角度看,那些比她写得更好的诗人,不一定有她这样的经历。更何况,她写的是医院,是病人,是生死……”

“哈,”姚烨冷笑了一声,“弄不好是给那些动不动要排三小时队的病人,又找了个出气筒。”

“也不能说这样的担心没有道理。我没法保证人们会用善意解释这些文字。她在诗歌里表现出的情绪有时候很负面,你刚才听到的那几句可能是她最乐观的一首了。她观察那些拿到化验报告的病人,写他们‘撕掉这些纸,那些纸/纷纷扬扬地/撒下一生的悲伤’。”

姚烨想象不出钱素梅每天会在什么时间躲在什么角落里,“观察”这一切。她究竟在姚烨身上观察到了什么,才会把那件事情交给她来做?在构思那件事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写诗吗?

“诗里的这个女病人以为她自己的悲伤至少有一个观众,”康啸宇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讲,好像在上一堂诗歌鉴赏课,“然而,等坐在三十米之外的那个男人站起来,她才看清楚,原来,这是个盲人。具体的诗句我可能记不清楚了,但那个突然的转折我觉得很有意思。”

有好一会儿姚烨都烦躁不已,她不想听这些句子里有多少视角转换,能让谁联想起欧洲的哪一首现代诗,更不想听钱素梅的背景与去年突然走红的哪个人有多么相似。一个句子的诞生,与一个人的消失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也就是说,你们的杂志登了钱素梅的诗?”

“没有。这倒不是因为我担心她的诗被曲解——有点争议性,对于诗人是好事。我给她电话,请她来办公室里谈稿子,她都不肯来,只是把信写得更长更乱。在诗句里,我能看到有一个晃来晃去的背影,一个让她失控的人,也许是男人。她无法违背他的指令。”

“什么意思?这个背影是在我们医院里,还是在她家里?”

“不知道。总之应该有点权力吧。她写得闪闪烁烁,诗里的手术刀和呼吸机悬在头顶,随时要掉下来。我开始感觉到不安,我不知道按医学的角度看,那算是什么问题。躁狂?还是抑郁?”

医务科刘主任的干咳和透过架在鼻尖上的眼镜的注视,从姚烨的耳边和眼前飘过。两年前的医院里,护士圈里一直传说着他对女人的态度有点复杂。她摇摇头,极力想把这些甩到脑壳外面去。

“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现在她反正是没法申辩的。”

“当然,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是不可靠叙事……其实我也希望是我编的。”康啸宇把脸埋进两只大手,上下摩挲,就好像是在用一种特别文艺的姿势做眼保健操,“我希望我从来没认识她。如果非得认识,那我希望,我那天至少回她一个电话。我只是预感到会有麻烦,但是没想到逃避麻烦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在康啸宇的叙述中,姚烨听到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被刻意省略的空白。但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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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姚烨说,她只有三分钟。总护士长叫她去谈话。可能岗位要轮转,她轻快地说。

以姚烨的熟练程度,消毒,扎入静脉,松开止血带,三分钟足够。没有更多的时间犹豫了,为了这一刻,已经准备了太久。

丙种球蛋白是早就攒下的。姚烨知趣地没有问来路。当了那么多年护士,觉得自己快要感冒的时候央求同事注射一点增加免疫力,这样的事情,平常得就像医生在手术时,动不动就会被血溅到眼镜片上。所以,一切都毫无悬念,姚烨没有按规定要求出示处方。

“打右手,腾出左手方便一点。”姚烨知道,钱素梅是个左撇子。

“钱姐,你没事吧。”姚烨的语气,让你只能用“没事”来回答。

“就是有点累。很累。晚上总是睡不好。”球蛋白冻干粉在瓶中已经溶解成了无色透明的液体。

姚烨走出值班室之前,甚至乖巧地拉上窗帘,轻轻带上门。这个动作也许会让人略感内疚,也许会让后面的步骤进行得缓慢一点。无论如何,钱素梅可以这样想:舍得给自己买一百美元一管的护手霜的女人,心里不会千疮百孔。姚烨是一定能缓过来的——一年?两年?也许。

“第三天傍晚,在圣心教堂感受过静谧的心灵洗礼之后,不妨沿着台阶拾级而下,感受另类的文艺气息。浸润在小丘广场的夕阳下,开大光圈,背对公园利用侧逆光,收获此行最美的一张自拍照。”《旅行指南》的这一页似乎换了个翻译,读来格外顺畅,但排版有点局促,因为标题长得只能分成两行:一人食,一人行,奢华的极简,快乐的孤单。

姚烨又成了一个人,又回到了她给自己规划的攻略中。手机镜头里,姚烨看到自己的脸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苍白。夕阳是最昂贵的化妆品,从脸颊到脖子都红扑扑的泛着橙色的光。她想,诗人钱素梅会怎么写这样的阳光?

切开的气管咝咝作响,管壁上文着斑驳的渴望,以及去年暮春的,栀子花香。

多么骇人的意象啊,康啸宇说。不是“迫害”的“害”,他说,是“惊世骇俗”的“骇”。

此时的康啸宇应该正坐在从巴黎到尼斯的火车上。车厢外的色彩越来越丰富,车厢里的气温越来越高。两年来,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一次性处理旧货的机会,一个他以为可以感同身受的听众。“当时那种情况,你知道的,根本没办法讲道理。没人会听你讲道理,是不是?”

姚烨不愿意点头,就像在殡仪馆门前时那样。她不愿意跟康啸宇同病相怜,不愿意分担他的哪怕一点点委屈和内疚。然而,记忆并不会因为不情愿就消失,它们连在一起,整块整块地砸过来。

忙乱的脚步声。晃动的抢救的身影。那种人人都知道没有任何效果的抢救。所有人在拨所有的电话。被拦在门外的姚烨,从门缝里看到的钱素梅的脸。那样远的距离其实应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是姚烨相信自己看见了。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那脸上挂着笑容,洋溢着某种终于好好睡了一觉的感激之情。

护士长跌坐在护士台旁的地面上,有整整十分钟,别人怎么扶都起不来。胖警察的脸越来越严肃,盘问了姚烨两句以后,就让级别低一点的瘦警察看住她坐在值班室里不准乱跑。调监控录像,封存证物,去派出所配合调查——这一切就像是一盘错乱剪接的录像带,在姚烨的脑中循环播放了两年。

再回到医院上班时,她发现,所有人都过分客套地向她问好。走进更衣室里换制服的时候,几个更年轻的小护士把一个笑话拦腰砍断,紧张地停住笑声,就像草草收拢一把折扇。在回忆中,她试图用钱素梅的眼睛,寻找康啸宇的位置、刘主任的位置,或者她的母亲和舅舅的位置。但录像带开始打滑、扭曲,发出尖厉的啸叫,最后大团大团的雪花塞满她脑中的屏幕。

“这不怪你,怎么能怪你——”护士长抹着眼泪叹着气,“但是你也别怪她……除了找你,我想不出她当时还能把这件事派给谁。”

“以她的技术,她其实可以替自己打……”话说了半句,姚烨就被自己声音里的冷酷吓了一跳。

沉默许久,护士长拍拍姚烨的肩膀:“一个人走,她也是害怕的。她想跟你告别呢,你不如这样想吧。”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不能跟你说,跟我说?”隔着口罩,姚烨的呜咽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绑架的人质在垂死挣扎。

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康啸宇在给姚烨上了一天诗歌鉴赏课之后,把她拉得离真相更远。“归根结底,这是一种对生命的虚构化,是一种建立在戏剧基础上的仪式。”康啸宇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长长地松一口气。

唯一确凿的是,警察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姚烨替钱素梅注射的球蛋白,还剩半瓶。姚烨计算过,哪怕用最慢的速度,滴入钱素梅体内的另半瓶也只需要花掉一刻钟。

在这一刻钟里。钱素梅安安静静地待在值班室里,也许躺着,也许坐着,也许躺一会儿又坐起来,也许甚至想了一句诗。然后她的左手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第二瓶,娴熟地换到了输液架上。

异丙酚,阿曲库铵,一种是镇静剂,一种是肌松药。双保险。致命而不痛苦。

录像带倒回去,画面停留在针扎进静脉的那个瞬间。姚烨总是忍不住想,这一针不仅让她当了三天的杀人嫌疑犯,也通过某种方式,刺进了自己的静脉。从那一天开始,她身上有一部分就跟着死过去了,而钱素梅的一部分,却附在她身上活了过来。

蒙马特高地上到处都是那种小巧的仿古手风琴。穿红黑格子背带裤、脖子上系着红色三角围巾的男人会不经意地从你身边经过,突然拉足风箱。你正在出神,条件反射地弹开,恍然间听到他嘴里哼着似曾相识的香颂旋律,惊讶这样小的琴竟然能放出那么大的音量。那男人身边,已经跟上了一串看热闹的、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游客。你手足无措,发现口袋里没有零钱,最后只能掏出十欧元纸币,扔进男人随手搁在身边的破旧的礼帽里。

“谢谢——”如今在旅游胜地卖艺的老外,个个都会耍两句中文,向越来越常见的中国游客示好。这位风琴手甚至把这两个洋腔洋调的中文字顺滑地嵌进间奏里,听起来就像是一句歌词。他一边道谢,一边向姚烨挤挤眼,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串眼花缭乱的动作,手背上金黄色的毛在夕阳下闪光。

“Merci——Merci——”姚烨喃喃地重复着刚刚学会的法语。异国的语言也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麻醉剂,陌生的感觉从舌尖一路传到太阳穴,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掠过全身。她迈开步子,一路沿着台阶往下跑。

夜幕中,她打算就一直这样跑。跑上地铁,从圣米歇尔广场站钻出来,跑进巴黎圣母院门口的圆柱形的厕所。她让自己一定要记得按红色的按钮,让温暖的水从头到脚浇下来。她相信,钱素梅会一直在她身边,像影子一样贴着她跑。唯一不同的是——姚烨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她以前真的不知道,钱素梅会一边跑,一边写诗。

原载《小说界》2018年第3期

《中华文学选刊》2018年第7期选载

收录于黄昱宁小说集《八部半》(浙江文艺出版社,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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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昱宁新作《八部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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