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我在深圳 ● 深漂,是一场父母与子女的轮回辜负

原标题:中科大夫妻双双命名伉俪小行星,隔了50年也要合葬在一起,央视说:这是最感动中国的爱情

原标题:阎连科短经典:黑猪毛,白猪毛

这是深圳微时光电台录制的

如果仰望一片星空,是否会注意到他们的驻留,如果因为一些人,在这片星空中,就是仰望一个时代,一段传奇。

图片 1

第120期音频

7月20日,国际小行星中心正式向国际社会发布公告,编号为212796号的小行星被永久命名为“郭永怀星”,编号为212797号的小行星被永久命名为“李佩星”。一对夫妻,命名伉俪行星。

12000 字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

如果你恰好仰望到他们,或许你还不熟悉他们的名字与生平,希望此刻不会来得太晚。

阅 读 需 要

我们演绎着各自的故事

郭永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首任化学物理系系主任、中国近代力学事业的开拓者和奠基人。横跨核弹、导弹、人造卫星三个领域,是唯一以烈士身份被追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的科学家。

20min

却谱写着一样的青春赞歌”

李佩,曾代表中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工联大会和第一次世界妇女大会,被尊为“中国应用语言学之母”,还有一个更浪漫的称呼“中科院最美的玫瑰”。

黑猪毛,白猪毛

每周一晚上9:00,分享你在深圳的故事

图片 2

作者:阎连科

▼

从西南联大走出的伉俪

春天本该是春天的味道,如花的草的,蓝蓝浅浅的,悠忽地飘散。或者,绿绿的,浓浓的,郁香儿扑鼻,似着深巷里的酒呢。可是,落日时分,吴家坡人却闻到一股血味,红红淋淋,腥浓着,从梁道上飘散下来,紫褐色,一团一团,像一片春日绿林里夹裹着几颗秋季的柿树哩。谁说,你们闻,啥味儿?把夜饭端到村口饭场吃着的人们,便都在半空凝住手中的饭碗,抬起头,吸着鼻子,也就一股脑儿,闻到了那股血味。

深夜微时光| 电台

那年,抗日战火肆虐半个中国,救亡图存的种子也在人们心中埋下。

――李屠户家里又杀猪了。

深漂,是一场父母与子女的轮回辜负

年轻的她不甘于在沦陷区沉沦,于是勇敢地从天津的家里逃出,绕了大半个中国来到了这个国家最后残存知识分子的聚集地——西南联大。

静一阵,有人这样说了一句,人们就又开始吃着喝着。谁都知道,明儿是三月底,本月的最后一个集日,屠户家里当然是要杀猪赶集呢。不过,往常的集日,李屠户都是起早宰杀,日出上路,当天到镇上卖售新鲜。为啥今儿要在黄昏宰杀?为啥今儿的血味要比往日刺鼻?村人们都没有去过多思想。仲春到了,小麦从冬眠中睡醒过来,哗哗啦啦长着,草呢,也相跟着疯生疯长。要锄地,要施肥,田头有水的还要灌浇,各家都忙得如蚂蚁搬家,谁能过多地顾上谁哩。

作者 | 何若夕

那些逃到西南一隅来的学者和学生们,对山河破碎和积贫积弱有更加痛彻心扉的体会。于是他们在困境中奋发图强。

饭场是在村头。李屠户家住在梁上,住在梁上大道的旁边,旁边是一个丁字路口。既然已经弃田从商,终归与梁道靠近好些;虽然是屠宰生意,也要图求一个运输便利。图求邻村有了红白喜事,寻上门来让替宰一头一条,也都有着许多便利。为着便利,为着兴隆,李屠户也就从村落搬到梁上去了。盖了两层瓦楼,围了一所砖院,楼下屠宰,兼卖一些杂货、吃食、炒菜;楼上住人,又辟出两间做了客房。路过的行人,腿脚累了,不想走了,便坐在楼下吃些杂碎下酒,喝得摇摇摆摆上楼。来天日出,酒醒了,乏困去了,付了店钱、饭钱上路。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平台观点

有很多人认为,唯有科学才能拯救一个国家的尊严。

别看那两间客房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十五瓦的灯泡,停电了是半根蜡烛,可县委书记还在那房里睡过一夜。有人说,是车抛锚了,书记不得不在那儿屈宿一觉。可李屠户说,说那话的人是在放屁,也不想想,司机敢让书记的车抛锚吗?说县委赵书记之所以要在他那儿屈尊一夜,就是为了到百姓家里问问致富景况,和他李屠户扯拉扯拉。无论如何,县委赵书记是在那儿睡了一夜。这一睡,李家的生意竞相跟着旺盛起来。两间客房的东屋,桌、床、被褥、脸盆、拖鞋,都是赵书记用过的纪念物,妥善擦洗保存,又仍给客人用着,于是,那间客房从每夜十元的价费涨到了十五元。行人也都长有凡贱之心,价格涨了,因为县委书记住过,也都偏要到那屋里去睡。有跑长途运输的司机,竟连三赶四,踩着油门不松,也就是为了去那东屋睡上一觉。当然,李屠户家里的杂碎肉香,杜康酒里又不兑水,也是吴家坡人有目共睹的实情。现今,李屠户家生发出啥儿惊天的事情,村人们也都不会惊乍,连县委书记都果真在那儿睡过,哪还会有啥儿事情在那梁道边上不会发生哩。集日到了,把本该下夜更时屠宰的猪挪移到头天黄昏起刀,让春日夕阳里有一股血腥味儿,这又算啥稀罕事儿呢?杀了,宰了,把两扇猪肉展在屠案上,淋上清水,用塑料薄膜盖上,来日去卖又有谁能看出它不是新鲜的猪肉呢?

前两周,深圳都是大雨倾城,亦或是阴雨连绵。但如此天气,依然阻挡不住一群归家人的脚步。

她就是在那样的人群中听到他的名字的,一位品学兼优、优秀至极的学长。那一年,她20岁,他29岁。

人们依然在饭场上吃饭,依然扯西拉东。有人饭碗空了,起身回去盛着;有人不想回去,就差儿娃回去一趟。儿娃哩,又刚刚端着饭碗从家里出来,便对父母哼哼哈哈,他们便一脸挂了不悦,骂着儿娃的不孝,说养你长大,连让回家盛碗汤饭你都懒得起动,早知这样,倒不如不生你还好。做儿娃的觉得委屈,因为并没说不去,只是因了犹豫,父母就当众破口骂了,于是便顶撞起来,说谁让你生我了?谁让你生我了?父亲或母亲被问得哑言,就从坐着的屁股下面抽出鞋来,一下掷了过去,弄得饭场上飘满鞋灰,许多人赶快把饭碗护在胸下。就在这饭场上闹得尘土飞扬的时候,饭场外有了一声断喝,叫着说吵啥哩?有啥好吵哩?父母让你们儿娃回家盛一碗汤饭错了吗?

这一群返乡的人群中,有一部分,来自于刚在父母身边过完暑假,要回去上学的孩子们。

图片 3

饭场上哐的一下安静了。做儿娃的感着理屈,不再说啥了。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留守儿童。

她叫李佩,他叫郭永怀,他们是天之骄子,却不得不选择大洋彼岸寻找救国的路。

村人们目沿着断喝,都朝村口通往梁道的方向望过去,原来是屠户李星从梁上回村了。

留守儿童的生活,自然不必多说,我们这些如今挣扎在大城市里面的人,都曾经历过这样的一段时光。

那年,偌大的中国,依然无法为勤奋的学子们提供一张安静的书桌,他和她只能先后来到大洋彼岸继续学业。

刘根宝从饭场上回到家里,就像从宽展自由的田野进了考场,怯怯的,有些不安。爹已经吃过饭了,正在院里抽烟,明明灭灭,在暮黑中闪烁着光色。娘正在灶房洗整,锅碗相撞的声音淹在洗涮的水里,听起来清脆潮润。根宝一脚踏进灶房,把还有半碗饭的瓷碗推在灶台角上,想说啥儿,却只是望了望娘,便又勾着头从灶房走了出来。

图片 4

他的天赋才华得到了世界空气动力学大师冯·卡门的青睐,并很快崭露头角,证明了中国人果然在最前沿的科学上天赋并不输于他人。

他蹲在了爹的面前。

当年,父母为了生活,去了大城市打拼,而将我们放在老家。到了我们这一代,也是一样,心里再不忍,还是要转身。转身,去到一个或许并不遥远,但却不能时刻孩子的城市。

而她则低调地积累着自己的学识。在一次报告会上,他注意到台下有位美丽聪明的她,而她也发现台上有位儒雅渊博的他。

爹说,有事?

一眨眼间,孩子就长大了。从当日那个紧紧拉着自己的衣袖,哭闹着不肯撒手的小朋友,变成了有些陌生,又让人无比心疼的大孩子。

两颗孤独的心在远乡最容易摩擦出火花,他和她因此相识,并彼此倾慕!那一年,他39岁,她30岁。

爹说,有事你就说吧。

父母与孩子近在眼前,但总有一种感觉,像一双手,横在父母子女的心间,无端生出了一些隔膜与沟壑。

李佩很快发现,郭永怀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对古典音乐情有独钟,他们买来一个老式留声机和好些唱片,共同欣赏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

他说,爹,我想去蹲监。

无论此后再有多少的爱与付出,这些在时光中滋生出来的生分,并不会因为年岁渐长而消融。

在美妙的音乐声中,两颗炽热的心开始慢慢靠近。于是在简单的住在一起,这就是结婚了。

做爹的愣了一下。从猛一吸亮的烟光中,能看见老人的脸上有些僵硬,表情哩,像一块原本柔和的杂色面,忽然变成了生硬的石头面。他把烟袋从嘴里拔下,盯着儿子,像盯着素昧平生来问路的陌生人一样。

却更多地,似两条曾经交融过的河流,渐行渐远。

图片 5

爹说,根宝,你说啥儿?

图片 6

婚后,两人在市中心的幽静街区,租了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独栋花园别墅,两年之后,他们的可爱女儿郭芹降生,更是给这个家带来了无限温馨。

儿子根宝就又瞅了一眼父亲。因着夜色,看不清父亲这时脸上的惊异有多厚多重,多少斤两,只是看见有一团漆黑,像树桩样竖在那儿,僵在那儿。因为看不清楚,他也就索性不再看了,脱掉一只鞋子,坐在父亲面前,两只胳膊架在膝上,双手相互抠着,像剥着啥豆子,没有立马回答爹的问话。

父母拼尽力气想要给孩子的幸福,一不小心,变成了无可弥补的辜负。这是所有深飘父母难以启齿,却又欲盖弥彰的痛。

一家人的生活幸福安定,郭永怀的学识和声誉也为他赢得了在美国的地位。

爹又问,你刚才说啥呀?根宝。

细细想来,自己对父母也是一样。成年之后,几个孩子甚少能在父母身边聚齐。上一次全员齐聚,还是在四年前。

但是,因为他所从事的科研项目涉及国家机密,美国政府要求郭永怀填一张表格,其中一项是:是否愿意服兵役,在战争中为美国作战。

爹吼着说,妈的,疯了?

那时总想着,来日方长,以后带着家人孩子,和哥哥姐姐一起在父母老家相聚,一家人热热闹闹,岂不美哉。

郭永怀毫不犹豫地填了“不”。

根宝把头勾得更为低些,说,爹,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嘛?

然而直至今天,那份小小的心愿,却一直没有机会实现。甚至连我自己拖家带口,每年回去一趟看望父母,都成为了奢望。

因为,在郭永怀心里,一直想着何时能回到祖国,为祖国效力。

爹顿一会儿,又问,替谁?

图片 7

李佩说:那就早做准备,时机成熟,我们就回去!

根宝说,替镇长。

四年来,我总共也就带着孩子探望过父母两次。因为总有这样那样的情况发生,致使无法成行。后来,便也只剩自我安慰。想着至少一年到头,总有那么一两次,自己还能够陪在父母身边。

图片 8

爹抬起了头,替谁呀?

想来,这恐怕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无奈。和身边友人聊及养老这个话题,个个也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遥远东方的一声呼唤让他和她感受到了脉搏的热烈跳动!新中国成立,他们谢绝了所有挽留,放弃眼前的一切,拿到了远航的船票。那一年,她38岁,他47岁。

根宝说,替镇长。

别说我们这些尚未在深圳买房安家的深飘族,就是那些已经在深圳有车有房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无奈。

为了拒绝美国,他们甚至当着政府部门的人面前将自己的学习和研究资料全部烧掉。

爹笑了,冷讥地道,镇长用你去替?

年少时,父母拼尽全力为我们挣来前程,将我们从农村送到大城市,见识这繁华世界的万紫千红,已属不易。

1956年,钱学森数次致信郭永怀:“请你到中国科学院的力学研究所来工作,我们已经为你在所里准备好你的‘办公室’,是一间朝南的在二层楼的房间,淡绿色的窗帘,望出去是一排松树。”“已经把你的大名向科学院管理处‘挂了号’,自然是到力学所来,快来,快来!”

根宝说,刚刚在饭场,李屠户说了,说今儿落日时候,镇长开着小车从梁上走过,撞死了一个年轻人哩,张寨村的,二十余岁。说镇长撞死了人镇长应该负责呢;可镇长是镇长,谁能让镇长负责哦,于是哟,就得有人去县交通队替着镇长认个错,说人是我撞的,是我在李屠户家酒喝多了,开着拖拉机出门撞上的。后边的事,就啥儿甭管了,镇长都有安排哩。说事情的尾末已经搞清,就是赔张寨的死人家里一些钱。钱当然是由镇长支出的。然后,然后哩,就是谁说是谁撞死了人,谁就到公安局的班房里宿上十天半个月。

如今,我们只能战战兢兢地在深圳生存着,心中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一念子女平安,二念父母康健,三念自己的收入追的上孩子成长的需求,赶得及父母衰老的速度。

那年,他和她牵手站立在久违的土地上,唯一的不同,是这片土地上飘扬着崭新的五星红旗,一切百废待兴。

月亮已经升了上来。吴家坡在月光中静得如没有村落一样,能清晰地听见村街上走动的脚步声,踢里踢踏,由西往东,渐次地远了。消失着到了李屠户家那儿了。娘好像把根宝说的缘缘由由全都听得十分明了了,她没有立马接话儿,不知从哪儿端出一小筐儿花生,端过一张凳子,把凳子放在男人和儿娃中间,把那一筐儿花生放在凳子上边。而后她就随地坐在花生筐前,望望儿娃,又瞅瞅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走进了他们父子深深的沉默内。

除此之外,也没有勇气去奢望别的了。

周总理问,需要什么?他回答,只想尽快投入工作。

说起来,根宝已经二十九岁,二十九岁还没有找到媳妇成家,这在吴家坡也仅是刘家一户。缘由呢?不光是因为家穷,现如今不是哩,是在极早的年月里,各家都已盖起了瓦屋,只他们刘家还住着草房院落;再者,还因为根宝的怯弱老实,连自家田里的庄稼被牲畜啃了,举起了铁锨,联想到牲畜也有着主人,竟就不敢落将下去,只能将铁锨缓慢地收回。这样的人,窝囊哩,谁肯嫁哟。照说,早先时候,有过几门亲事,女方都是到家里看看,二话不说,也就一一荒芜掉了,无花无果。待转眼到了今日的年龄,没想到竟连二婚的女人也难碰到。半年前,有亲戚介绍了一个寡妇过来婚面,先不说对方长得丑俊,也才二十六岁,竟带着两个孩娃。根宝原是不同意这门婚配,可亲戚却说,同不同意,见面了再说。于是也就见了,想不到她一见面劈头便问,你就弟兄一个?

图片 9

图片 10

他说,我是独子。

父母日渐年迈,自己虽有心侍奉在侧,但无奈生活所迫,最终将父母的殷殷渴盼辜负。这是所有异乡漂泊的子女羞愧难当、却又心冷肠硬之伤。

10月份,郭永怀带着妻子李佩和女儿历经周折从美国回到祖国,在力学所担任副所长,李佩在中科院做外事工作。

她说,同姓家族村里多吗?

深飘,像极了一场轮回。曾是父母抛下子女,造就了留守儿童这个群体。而后父母老去,子女长大,身份对调。

1957年6月7日,郭永怀在《光明日报》发表署名文章,说“我作为一个中国人,有责任回到祖国,和人民一道,共同建设我们美丽的山河“,鼓励还留在美国的同学和朋友们快快回国。

她说,有没有亲戚是村里乡里干部?

曾经远走他乡闯江湖的父母,叶落归根走不动了。当年困在原地不能自由的孩子,远走他乡踏上征途。父母辜负了子女成长岁月,子女辜负了父母的天伦之乐。

他的学生、中科院资深院士俞鸿儒说,回国之后,郭先生根本不考虑个人的名和利,“他一直说,我只想把中国国家搞好,我们要做铺路石,为后人能够前进,为中国的科学事业能搞上去,打好基础。”

他摇了一下头儿。

最终,他乡游子亦辜负了旧梦。空余一声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哀叹。

1960年3月的一天,后来被称之为中国原子弹之父的钱三强突然上门来找郭永怀。郭永怀临危受命,与王淦昌、彭恒武形成了中国核武器研究最初的三大支柱。

她便生着风声,一下从凳子站了起来,愤愤地说,那你让我跑十几里路来和你见面干啥?媒人没和你说我原来的男人是因为和人争水浇地,争人家不过,被人打了一顿,回家上吊死了?没说我不图钱不图财,就图嫁个有势力的男人,不说欺负别人,至少也不受人欺负。女人这样说着,就转身从根宝家里出来,走出屋门,到院落里左右看看,又猛地回身盯着根宝,说今天正好是集日,我跑十二三里路来。和你谋婚,来让你看我,耽误我整整一天工夫。这一天工夫,我到镇上卖菜卖瓜,卖啥都能挣上七八十块钱。可是今儿,是你把我误了。我不要你赔我七八十块钱,可你总得赔我五十块钱吧?

结尾音乐 |走马 – 陈粒

图片 11

根宝怔着问,你说啥儿?

小编有话

在他们的主持下,一支由105名专家学者组成的研究队伍建立起来。

女人说,你误我一天工夫,该赔我五十块钱哩。

每个深漂的人,都是背着重担而背井离乡,到头来,却是老小都辜负,左右也薄情。这是所有颠沛流离的青年人无可奈何的悲哀。

但是,出于保密的需要,就连李佩,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究竟在进行什么工作。

根宝低声咬牙,说,你咋能这样不要脸哩?

▼

直至我国第一颗原子弹成功爆炸的第二天,郭永怀和好友一起开心地喝酒,李佩才意识到什么。

女人说,我是不要脸,要么你打我一顿我走,要么你赔我五十块钱我走;你要不打我赔我,我就在这院里叫唤,说你一见我就摸我拉我。

深夜微时光电台|
下周一不见不散

图片 12

没有奈何,根宝只好返身回屋取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塞到她的手里说,走吧你,以后你再也别从我们吴家坡的村头走过。

有 奖 投 稿

两个世界的相守

女人接过了那钱,看看说,你要敢动手打我一个耳光,我就嫁给你。

投稿邮箱 | cunyu@rainwe.com

1967年,我国首颗氢弹爆炸成功。当蘑菇云升起,全体工作人员一片沸腾,但郭永怀瘫晕在试验现场——他实在太累了!

根宝说,走呀,钱给你了,你走呀。

期待下一位和我们分享故事的你

1968年10月,郭永怀在青海核试验基地忙碌着中国第一颗热核弹头发射试验的准备工作。

女人说,你要敢对我又踢又打,我把我的两个娃儿送给别人嫁给你。

将文字变成声音,然后就着岁月下酒

1968年12月4日下午,郭永怀发现了一份重要的数据线索,当即要赶回北京。

根宝说,你有病哩,你神经有病了,去县医院看看病嘛。

我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为了安全,周恩来总理曾经叮嘱过郭永怀等科学家尽量不要乘飞机,但郭永怀为了赶时间仍是经常飞来飞去。

图片 13

这里没有深情不负,只有愿赌服输

他得知当晚兰州将有一架民航飞机飞往北京,便驱车前往。临行前大家都提醒,晚间飞行不安全。

实在说,没人欺负根宝一家人,可就是因为他家单门独院,没有家族,没有亲戚,竟就让根宝娶不上一门媳妇来。二十九岁了,一转眼就是三十岁,就是人的一半生命了。将近三十岁还没有成家立业,这不光让根宝在村里做人抬不起头,也让父母深怀着一层内疚哩,永远觉得对不住了儿娃呢。

明明想逃离深圳,最后却留了下来

郭永怀却笑着说:“飞机快,我只要打一个盹就到了,第二天早上刚好汇报工作……”

根宝爹又吸了一袋烟,再装上,没有点,放在脚边,不知为啥就抓了一把花生剥起来。他剥着花生,却不吃,借着月色,看看面前勾头坐在鞋上的儿娃,像一团包袱软软地浮在地上;看看那说要翻盖却总也缺钱翻盖的草屋,矮矮的,塌塌的,房坡上还有两个欲塌欲陷的深草坑,在月色里像被人打开的墓穴。还有那没有门窗的灶房,灶房门口破了的水缸,这些都被月光照得亮白清楚。身边的那个猪圈,泥墙,框门,石槽,倒是结实完整,可不知因了啥呢,总不能养成猪。喂猪猪死,养羊羊灭,后来把它做了鸡圈,鸡们倒都生长得壮实,可是,可是呢,母鸡们都是三天、五天才生一个鸡蛋,哪怕是夏天的生蛋旺季,也没有一只鸡两天生上一蛋的,更不消说如别户人家一样,一天一蛋,甚或一只鸡一天生两蛋或两天生三蛋。这就是刘家的日子。根宝爹像看透了这样的日子一样,把目光从月光中抽了回来,吃了手里的花生,说跑油了,不香。老伴说吃吧,这也是宝他舅今儿路过梁上捎来的。根宝爹就又抓了一把花生,在手里剥得哗哩哗啦,说都吃呀,根宝。

因为是女孩,就得把买房的钱留给弟弟?

图片 14

根宝说,我不吃。

我的爱情,最终死在了婚姻里

当晚,就在飞机抵达北京西郊机场400米上空时,飞机发生事故。

爹说,你咋知道替镇长顶罪至多是到监狱住上十天半个月?

买不起房,就不能留在深圳?

从失衡到坠落,只有大概不到10秒。钱学森追忆好友,写道:“一个有生命、有智慧的人,一位全世界知名的优秀应用力学家就离开了人世:生和死,就在那么十秒钟。”

根宝说,李屠户说的。

转载请注明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这是一场恐怖的空难,人们发现,在烧焦的尸体中竟有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两具尸体已面目全非,无法辨识。

爹问,李屠户听谁说的?

责任编辑:

有人回忆说:“尸体完全烧焦了,脸成了一个黑煤球,耳朵都掉了,都不像个人,黑疙瘩一样,完全认不出来是谁。”

娘问,替人家住监,住完了咋办?

当人们用力地把遇难的两个人分开,才发现两具尸体紧贴的胸部中间,竟然护着一份热核导弹的绝密文件,并且完好无损!人们这才明白,这两个人就是郭永怀和他的警卫员牟方东。

爹说,歇歇嘴吧,女人家哩。住完了咋办?你想咋办就咋办。谁让他是镇长,谁让他让我们孩娃去顶监。

空难唯一的幸存者回忆,当飞机开始剧烈抖动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个人大喊:“我的文件!”然后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然后,爹就回过头来,望着儿娃说,根宝,你真的想去就去吧,去跟李屠户说一声,说你愿意替镇长去蹲监。说记住,李屠户叫李星,你就叫他李星叔,千万别当面还屠户、屠户地叫。

“我的文件!”这或许是郭永怀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时候,月亮升到当头了,院落里愈发明亮着,连地上爬着的蛐蛐欢叫时张扬的翅膀都闪着银白白的光。根宝从地上站起出门时,娘从后边抓了一把花生追上他,说你吃着去吧,没跑油,还香哩。根宝把娘的手推到一边,说我不吃,也就出门去了,和出行上路一样,没有回头。可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剥花生的声音,在月色里像谁在水里淘洗啥儿般,淋淋哗哗,脆亮亮的,还是有几分让人留恋的亲切呢。

当周恩来总理得知飞机失事的消息后,失声痛哭,良久不语,痛心疾首地下令彻查事故原因。

李屠户家里忙哟。院落里扯加了两个二百瓦的灯泡,把清明清明的月亮挤逼得没了踪迹。不知远处的一家矿上要贺庆啥儿,冷不丁,来人让他连夜赶杀几头肥猪,加之明儿正集日,又不能怠慢了在集市上总去他的挂架上割肉的老主顾,于是,李屠户除了原来的屠案,又摘下门板,新架了一副屠板。自己宰,还又从外村找了两个小伙子帮衬着。每帮他宰一头猪,他给人家十块工时费。

噩耗传来,李佩极其镇静,几乎没说一句话。整夜,她躺在床上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偶然发出轻轻的叹息,克制到令人心痛。

院落里满是集合着的人,有矿上的工人,有村里看热闹的孩娃,还有连夜把生猪拉到李屠户家等着他过秤买猪的邻村庄户。根宝从村里出来,一听到屠案上红血淋淋的尖叫,身上抖了一下,像冷一样,可他很快就把自己控制住了,不再抖了。说到底,是杀猪,又不是杀人。踏进李屠户家那两扇能开进汽车的院落大门时,已经有两扇猪肉挂在了棚架下,赤背的李屠户正舀着清水往扇肉上浇洗,一瓢一瓢,泼上去,淋下来,红艳艳的血水流过一片水泥地,从一条水沟流到李家房后了。

在郭永怀的追悼会上,受到严重政治审查的李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一世界都是生血的腥鲜味。帮衬的那两个小伙子,一个在院落角上正烧着一口大锅的开水烫猪毛,一个正在一个屠架上用一个铁片剐着剩猪毛。猪毛味有些腥臭,像火烤了兽皮一样怪诞难闻。李屠户家一年四季都有这样的味。根宝不知道为啥在这样的气味里,县委书记会在这儿住一夜。可县委书记是真的住了一夜哩。迎面楼上二楼靠南的两间客房,东屋门口清清白白挂了一个招牌,上写着:县委赵书记曾在此住宿。借着灯光,根宝看那招牌时,他看见西客房的门口也新挂了一个招牌,上写着:县里马县长曾在此住宿。根宝有些糊涂,他不知道县长何时也在此住过,可他想那是一定住过的,没住过李屠户不会挂那么一个招牌儿。

在那时,敢于坐在李佩旁边,说一句安慰的话,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看看招牌,根宝从人缝挤到了李屠户的身后,他等李屠户把一扇猪肉淋净了,轻声叫了一声李叔。

图片 15

根宝说,哎,是我,李叔。

郭永怀牺牲后的第22天,我国第一颗热核导弹试验成功。1970年4月24日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成功。

李屠户把一瓢水泼到那扇猪肚里面――

后来,李佩将丈夫的骨灰从等级森严的八宝山烈士公墓请了出来,埋葬在中科院力学所内的郭永怀雕塑下面,这样想丈夫的时候可以随时看看他。

是想替一下镇长顶罪吧?多好的机会,别人烧香都求不到。

没人说得清,她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只是,她有时呆呆地站在阳台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血水溅到了根宝脸上,他朝后退了一步――

郭永怀走后没两年,十几岁的女儿去内蒙古知青下乡,李佩到合肥中科大继续接受审查和劳动改造。

跟我爹商量过了,我愿意。

在中科大首任党委书记郁文的过问下,1976年暑假李佩被调回了北京。

李屠户又舀一瓢清水浇上去――

但是很难想象,丈夫离世,自己背负罪名,李佩是在怎么样艰难的心情中生存下来的。

不是你愿意就能去了的。先到屋里等着吧。

也许只是一种相守,两个世界,一份爱情,支撑着她。

到了李屠户家平常客人吃饭的那一间餐厅里,根宝才看见那儿已经坐了三个村人了。一个是村西的吴柱子,四十来岁,媳妇领着孩娃和人私奔了,就在邻村一个村干部的弟弟家窝藏着,死活不回来,他就只好独自过着日子了;另一个是村南的赵瘸子,日子原本鼓鼓胀胀不错哩,可烧的砖窑塌了,人便瘸了,日子也就塌陷了,眼下还欠着信用社一大笔贷款的债。还有一个,是村里的李庆,在镇上有生意,家里还买有一辆嘎斯汽车跑运输。根宝知道柱子、瘸子是想和自己一样,图求去替镇长住几天监,一个想请镇长帮着把自家媳妇要回来;另一个,寄望帮了镇长,也许信用社的贷款便不消再还了。他不知道李庆谋图三二四五啥儿哩,竟也端端地和瘸子、柱子围在那一张饭桌前。于是,待根宝走进来,他们都望着根宝时,根宝把目光落在了小他一岁的李庆身上。

用余生为你好好的奉献

李庆像抢了别人的东西一样,不好意思地把头勾下去,说我弟今年就师范毕业了,想请镇长安排他回到镇上教书哩。

回国之后,1961年2月,她被调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外语教研室教英文,培养了新中国最早的一批硕士博士研究生。

柱子冷了一眼李庆说,你好了还想好。

1965年,郭永怀和李佩将家中存款和公债48000多元捐赠给力学所。

李庆把头勾得更低了,脸红得如门外地上的血。

在郭永怀走后的日子里,李佩选择了和丈夫一样的道路。1970年随中国科大南迁到合肥。

这当儿,瘸子也乜着李庆的脸,说,你走吧,让我们和根宝争这机会还差不多。

1978年,中国科大在北京创建了新中国首个研究生院,李佩随即投身中国科大研究生院建设,组织创办了外语教研室并担任主任。

李庆没有走,又抬起头讪讪地笑了笑。

她编写的英语教材荣获国家优秀教材奖,举办了国内首期应用语言研究生班,为该学科在国内正式建立做出了开拓性工作,被誉为“中国应用语言学之母”。

根宝坐在了那张空凳上。这是一张四方桌,先前都叫八仙桌,现在学着城里人的腔调就都叫它餐桌了。屋子也叫餐厅了。餐厅也就十几平方米大,摆了粮、面、油和七七八八的一些杂货物,在外面空着的地方摆了这张餐桌。因为不是掏钱吃餐饭,桌上有个铝茶壶,但没有人会来给他们倒上水。桌子的上方是灯泡,苍蝇和小蛾在灯泡周围舞蹈着,舞累了,蛾子竟敢落在灯泡上歇脚儿,而苍蝇就只敢落在他们身上和那油腻的桌面上喘着粗气儿。

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李佩就鼓励学生申请自费留学,还协助李政道一起推动了中美联合培养物理研究生项目,她负责了项目英语考试。

屋外又有了一阵猪叫声,粗粝而骇人,像山外火车道上的汽笛叫,只是比那汽笛短促些,也比那汽笛混杂些。夹杂有猪的喘息和人的乱哄哄的声音。这样过了一阵,便突然安静了。不消说是利刃从猪的脖下捅进脏腑了。剩下的就是李屠户指挥着说把这头抬去煺毛、把那头挂起来开膛的指令声,还有人们这条肥、那头瘦的议论声。屋子里有些热。忙着挣钱的李屠户,顾不上进来指着哪个人说令一句,喂,你去替镇长顶个罪,再指着剩下的,说你们三个就算了那样的话。也许,李屠户并不知该把这样一件好事留给谁,所以他才只顾杀猪,不管屋里的根宝、柱子、瘸子和李庆。屠户的媳妇和孩娃们都在楼上看电视,从电视机中传来的武打声像从房顶落下的砖头和瓦片。根宝抬头朝天花板上看了看,其余三个人也都跟着抬头看了看。

因为通过考试的学生成绩优异,当时在美国部分大学的推荐信中,英文水平证明书中只要有李佩的签名,都会得到认可。

柱子说,着急了你先走。

81岁的她,开创了“中关村大讲堂”,请来各个领域的大腕学者。

李庆说,我不急,等到天亮我也等。

图片 16

瘸子看看李庆,又扭头盯着根宝,说,兄弟,其实你犯不上和我们一样儿,没成家,又有文化,真替镇长蹲了监,名声坏了,以后还咋儿成家哩?

从1998年到2011年,总共办了600多场。她请的主讲人也都是各个领域的“名角儿”,黄祖洽、杨乐、资中筠、厉以宁、饶毅等名家,都登过这个大讲坛。

根宝想说啥,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正急时,李庆倒替他回答了。李庆说,真替上镇长了,也就成家了。根宝有些感激地望了望李庆,李庆又朝他点了一下头。因为李庆和屠户是本家,他在李屠户家里便显得自由些,这里转转,那里看看,还到楼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回来时还顺脚到李屠户那儿催了一下他李叔,说让李叔赶快定一下由谁明儿去顶替镇长的罪。可等他兜了一大圈儿回来时,他却进门说,李叔忙,他让我们四个自个儿选定一个去替镇长的人。自个儿选?选谁呢?当然无法选,谁也不会同意谁。于是哩,四个人就又相互望一望,看谁脸上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儿,就各自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王晓亮说,听李先生做讲堂总结,那舒缓的语调、精到的理解,让自己油然而生一种杜绝浮躁的心境,

时间如牛蹄一样一踢一踏走过去。夜已经深得如一眼干枯无底的井。他们就这么干干坐熬着,直到楼上的电视不响了,李屠户一连杀了五头猪,柱子和瘸子们都趴在桌子沿边睡一觉儿,根宝以为李屠户压根儿把他们几个忘记了,他想去问李屠户一声到底让不让他去顶镇长的罪,叫了他就去,不叫了他也死心回家睡觉时,忽然有人砰砰砰地敲响了餐厅的门。

“她的人生中,有太多苦难,都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可她依旧可以风轻云淡,这种人格的感召力,是无与伦比的”。

他们都惊醒过来把目光旋到门口上。

现在的岁月静好,是因为曾经有这样一对爱人携手同行几十年来,李佩很少提起郭永怀,可她的思念之情比海深,希望郭永怀的科研态度和科学思想能够传承下去。

叫醒他们的不是李屠户,而是帮李屠户杀猪的一个小伙子。他是用杀猪的刀把敲的门,刀刃上的鲜猪血被震得如软豆腐一样掉在门口脚地上。看几个人都醒了,他把手里备好的四个纸团扔到了桌子上,说下夜一时了,李叔说让你们别等了,这是四个阄儿,其中有一个阄儿里包了一根黑猪毛,另外三个都是白猪毛,你们谁抓了黑猪毛谁就去做镇长的恩人,谁抓住了白猪毛你们谁就没有当镇长恩人的命。然后,说完了,他就站在灯光下,看着那四个阄儿,也看着那四个人。

与中国科大结缘的50多年间,李佩一直关心学校的建设发展。2003年,中国科大45周年校庆时,李佩将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追授给郭永怀的纯金质“两弹一星功勋奖章”捐赠中国科大校史馆永久珍藏。

忽然间这四个人都没有瞌睡了。原来谁去替镇长顶罪做恩人那么大的一件事情都包在那四个阄儿里。阄儿纸是一个一分为四的烟盒纸,红红花花的,有些喜庆吉祥色,可毕竟四个里边有三个包的都是白猪毛。把目光收回来盯在桌面的四个阄儿上,他们各自把眼睁得又亮又大,可就是没人先自起手去抓一个阄儿。

同年,学校设立“郭永怀奖学金”。

小伙子说,抓吧,抓完就睡了。你们还有抓阄儿的命,我和李叔商量了一夜想去蹲蹲监,李叔说我不是吴家坡的人,不光不让去,还连阄儿都不让我抓哩。

中科院力学所在院内树立一尊郭永怀的汉白玉雕像,李佩将丈夫的骨灰从八宝山烈士公墓迁出,埋葬在雕像下。她说,郭先生从未离去,就在力学所,在家里,在她身边…..

小伙子说,有半点讥弄,我就是你们四个的孙娃儿。说我想去镇政府那儿租几间房子做门市,可死活轮不到咱乡下人的手,你说我要能替镇长去住半月监,我在镇上还有啥儿生意做不成?我还用见了收税的像孙子一样四处乱跑吗?说你们快抓呀,你们一抓完我就去杀猪了。

2007年,李佩将个人的全部积蓄分别赠与中国科大和中科院力学所,用于郭永怀奖学金。

李庆无言了,便首先从桌上捏了一个纸阄儿。

图片 17

根宝把桌上最后剩的一个捏到了手。他准备打开时,因为手有些抖,出了一手汗,也就打开得慢了些,所以还未及他把阄儿全打开,便听到柱子扑哧一声笑了笑,说我这儿是根黑猪毛,合该我媳妇、孩娃还回到我家里。说完他就把阄儿纸摆到桌子的正中间,大家一看,也果真是根黑猪毛,一寸长,发着光、麦芒一样尖尖刺刺地躺在阄儿纸里,而且还从那黑猪毛上发出一丝腥臭淡淡的膻味儿。

郭永怀104岁诞辰日那天,李佩拿出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藏品,捐给力学所:郭永怀生前使用过的纪念印章、精美计算尺、浪琴怀表,以及1968年郭永怀牺牲时,中国民航北京管理局用信封包装的郭先生遗物——被火焰熏黑的眼镜片和手表。

李庆看了一眼桌上的黑猪毛,没说话就先自离开走掉了,出门时他朝门框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如今,这些东西就保留在力学所的“郭永怀副所长办公室”里面。

外边梁道上有凉爽爽的风。远处田里麦苗的青气一下迎面飘过来,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身上连一点瞌睡也没了。

她在中关村住了大半辈子,室内摆设仍与郭永怀共同生活时的模样差不多,客厅里两个腿都有些歪的灰色布沙发和茶几是回国时父母补送给她的嫁妆。60年间,钱学森、钱三强、周培源、白春礼、朱清时、饶毅、施一公……都曾是这沙发上的客人。

回到家里时,爹娘居然都不在。根宝一进院子里,可又闻到了一院油馍味。再一看屋里正间的一张凳子上,放着一个蓝包袱。他先到屋里把那包袱打开来,果然竟和他心里猜想的一模一样,是娘为他明儿出门去做镇长的恩人准备的衣物、行李啥儿的,裤子、衬衣、鞋袜,怕他半月回不来,连夏天的汗衫和短裤都替他准备到包裹里边了。而且,包裹里还有一双千层底儿布鞋和三双新从哪儿买的解放鞋。他不知道娘为啥要给他准备那么多的鞋,不要说他已经不能去替镇长顶罪了,就是命中有喜真去了,十天、二十天也就回来了,哪能用上那么多的鞋子哩。

有时人来得多了,甭管多大的官儿,都得坐小马扎。

图片 18

李佩先生曾对有次坐着小马扎的温家宝说:“在这里住惯了,哪儿也不去了,除非上八宝山。”

夜已深得没有底了,除了从梁上李屠户家间或传来的猪叫声,村子里连月光游移的声响都没了。包裹里新鞋老衣那半腐的肥皂香味和鞋底上的粮面糨糊的甘气,在屋子里散散淡淡地飘。根宝在那包裹前站了一会儿,又从屋里出来,到灶房的案前立着不动了。娘已经把他出门前的干粮全都备好了。油烙馍,葱花和香油的味道像流水一样,从案桌上哗哗淌到地上。每个油镆都烙得和鏊子一样大,然后十字儿切开,一圆变四块,统共十二块油烙馍叠在案面桌的正中央。

当然,她也曾对坐在她家沙发上的一名大学副校长直摇头,她反对人民大学办物理、化学学院,反对清华大学办医学院。她反对“北大要把1/3副教授筛选下去。

望着油烙馍,根宝竟哭了。

她甚至恳切的说:教育要坐得住,不要赶热闹。

从灶房出来,他又立在院落里,朝柱子家住的村西那儿久远地望着,便看见睡了的吴家坡村,一片新房瓦屋,在月光中一律都是蓝莹莹的光,只有他家这方院落,沉湮在高大的瓦屋下,像一大片旺草地上的一簇干死的草。根宝的心里有些哀,他把目光收回来,刚好看见东邻的嫂子半夜三更中,竟风风火火地卷进了大门里,说根宝兄弟呀,我在那边听到你这边的响动了。说急死人了呢,你爹你娘都在我家里。说合着你命好,我表妹离婚了,今儿来看我,一听说你要去替镇长蹲监狱,再一说你还没结婚,她就同意了。说我俩在你家等你到半夜,你没回来,我们走了你就回来了。说你爹、你娘把她送回到我家和我表妹有说不完的话。说你赶快到我家和我表妹见见吧,人长得那个水嫩和没结过婚的闺女一模一样。说走呀根宝,还不赶快去?你愣着干啥哩?

然而,这些和他都没有关系了。

东邻的嫂子是四十里外的镇上人,细苗灵巧,人儿好看,因为看上她男人会做生意就屈驾从镇上嫁到了吴家坡。她读过书,会说话,能把不好看的衣裳穿出样子来。她知道她有吴家坡人没有的好资质,所以对谁说话都没有商量的味,都像小学的老师教着学生孩娃的啥儿样。月亮已经走移到了山梁那边,朦胧像灰布一样罩在院落里。根宝看不清邻居嫂子的脸,只看见她一连声地说着时,舞动的双手像风中摇摆着的杨柳枝。这时候,这个深夜的当儿里,她说完了就拉着他的手要往她的家里去,他便感到她手上的细软温热像棉花一样裹着他的手指头。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女人味,像在酷冷的冬天忽然飘来了一股夏天的麦香味,身上燥热的激动一下都马队般奔到了他头上。他听到他满头满脑都是嗡啦嗡啦响,努力朝后挣脱着嫂子的手,想对她说我不能去替镇长蹲狱了,那个阄儿让柱子抓到了,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嫂子,你别拉我哩。

图片 19

嫂子说,咋儿了?你不愿意娶我表妹?

愿有一颗星,以你之名眨眼

嫂子说,你是去替镇长蹲监哩。

2017年1月12日1时26分,99岁的李佩因病在北京去世,她说,她想“与老郭埋在一起”。

他说,那要劳改二三年哩?

4月5号,人们遵从老人的遗愿,经对塑像改造,两人得以合葬。

嫂子说,我表妹是个重情的人,因为她男人进城里总是找小姐,是因为男人对她不忠她才离的婚。说我表妹不怕男人蹲监狱,就怕男人们有钱进城住宾馆,洗澡堂。

近半个世纪后,这对中国科学家夫妇终于“重逢”。

他说,嫂子,既然是这样,你就对我说,我到你家见了人家先说啥?

感动中国2017年人物评选,年度候选人其中有荣成人民熟知的李佩、郭永怀先生。

嫂子说,你把你娘烙的葱花油馍拿几块,说半夜了,你是过去给她送点儿夜饭。

然而,这份荣誉确实比不上最近的荣耀。

根宝没有照嫂子说的那样回身进灶房去拿油烙馍。他在原地站一会儿,想一阵,便跟着嫂子的脚步出门了。他没有去东邻嫂子家,而是往右一转朝村西走去了。他去了住在村西的柱子家。柱子家也是一个瓦房院,连门楼儿都是砖瓦结构的,高高大大,一看便知是一户殷实人家哩。虽然是殷实人家,可媳妇还是跟着外人私奔了。那男人不光是木匠,还是一个村支书的亲弟哩。根宝到柱子家门前时,惊起了好几响胡同里的狗吠声,待他把脚步止在瓦房的门楼下,狗吠也便无声无息了。隔着门缝,他看见柱子家正房还有电灯光。自然哩,他还没有睡。明儿吃过早饭就要跟着李屠户到镇上面见镇长了。见了镇长就该乘车去县里面见公安了。然后,就会被拘留起来住进监狱等着审判了,就要很多日子不能回家了。柱子不消说得连夜把他蹲监的行李准备准备哩。

图片 20

门是榆木板,碰上去的指关节就如敲在了石面上。在月落以后的黑色里,那干硬硬的响声如小石子一样飞在村街的房檐下。声音响进去,没有从柱子家响出回应来,只有狗吠在村里回荡着。

今年初,中国科大和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联合向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提出了小行星命名申请,提议将2007年10月9日由紫金山天文台盱眙观测站近地天体望远镜发现的两颗小行星,以中国科大郭永怀夫妇的姓名命名。

根宝又用力敲了几下门。

经过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所属的小天体命名委员会讨论通过,国际小行星中心正式发布了命名公告。

柱子回应了――谁?

公告说,“郭永怀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首任化学物理系主任,是中国近代力学事业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在力学、应用数学和航空领域做出过杰出贡献”;“李佩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著名语言学家,在外语教学和研究领域做出过杰出贡献,被誉为‘中国应用语言学之母’”。

根宝说,是我,柱子哥。

据介绍,小行星的命名是一种崇高的国际荣誉,一般只授予对国家经济、社会、天文等事业作出过重大贡献的单位或个人。

根宝说,你开一下门,我有话跟你说。

中科大至今只有三个人,其中就有郭永怀、李佩这一对夫妻。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柱子忙朝后退一步,说,根宝,你要干啥儿?你这是干啥儿?

责任编辑:

根宝说,柱子哥,你让我去替镇长蹲监吧,你好歹成过一次家,知道做男人是啥儿滋味哩,可我根宝立马就是三十岁,还不知道当男人到底啥味儿。你让我去替镇长蹲监狱,镇长肯定得问我家里有啥困难事,我对他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把你媳妇和孩娃送回家里来好不好?

柱子盯着灯光下的根宝不说话。

根宝便朝柱子磕了一个头,说,柱子哥,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根宝说,我要不先把你的难处说出来,不让镇长把你媳妇和孩娃讨回来,我根宝就是你柱子哥的重孙子。

柱子说,那你起来吧。

根宝便又向柱子连磕了三个响头才起来了。

来日早升的日头在仲春里光辉得四野流金,山脉间的田地、岭梁、树木和村落都在日光中透发着亮色。吴家坡在这个春日早晨醒来时,谁都知道根宝家里有了喜事了。根宝要去替镇长住狱了。包裹已经捆起来,被褥也都叠好用绳子系了哩,白面油烙的葱花饼也装进了干粮袋子里。

他喝了一碗蜀黍片儿汤,吃了咸菜和油馍,提着行李出门上路时,看见大门外有许多的村人们。李庆、瘸子、柱子、东邻的哥嫂,还有嫂的表妹。昨儿他们连夜订了婚配,她说你去十天半月肯定回不来,说你就是去住一年、两年我都会等你。然后,她就又一早跟在表姐身后来送他。村人们大都还不知道她是他的媳妇了,只把她当作是跟着表姐来看热闹的人。爹在他身后提着铺和盖,像儿娃出门做大事儿一样,满脸的喜庆和自豪。他把烟袋丢到家里了,特意吸了带着过滤嘴儿的纸香烟,可又不是真的吸,仅就是燃了让一丝青烟在他嘴前袅袅地升起来。娘手里提的是根宝的干粮袋,一出门看见东邻嫂的表妹子,她便一脸灿然地朝人家走过去。根宝没有听见娘和人家说了啥,只看见两个人说了两句话,嫂的表妹竟从娘的手里要过干粮袋儿提在手里边,又如过桥时搀扶老人一样扶住了娘。在这送行的人群里,她就像一朵盛开在夏时草坡上的花,因为也是镇上的人,家里和镇政府仅隔着一堵墙,儿娃时端着饭碗还常跑到镇政府的院落里,加之她和她表姐的见识是一般的多,穿戴、言说、行止,和吴家坡人有着无数的差别与异样,所以她搀扶着娘的胳膊时,看见的人便心中清明了,眼里更加有了一种惊羡的光。门前的人群原本也就十几个,可待根宝一家走出来,站在那儿和人们说了几句话,转眼间人群就是一片了。有的人正要下地去,听说根宝要去做镇长恩人了,也就慌忙过来道着喜,送送行。说根宝兄弟,奔着前程了,千万别忘了你哥啊。根宝就把目光从自己那香熟发光的对象身上收回来,笑着说奔啥儿前程哩,是去替人家蹲监呢。那人就又说,替谁呀?是替镇长哩,你是镇长的救命恩人呢,还以为你哥我不知道你有多大前程嘛。

根宝就这么在送行的人群中慢慢行走着。前面是人,后边也是人,说笑和脚步的声音如秋风落叶般响。爹在他的身后,有人去他手里要那行李提,他说不用不用却又松了手。而后从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来,一根接一根地朝着人们递。人家不接了他便朝人家的嘴里塞。根宝很想朝柱子走近些,柱子和李庆、瘸子他们好像没昨夜命运相争的事儿一样,一团和气地挤在路边上,可人群围得紧,又都要争着和他说话儿,他就只能隔着人群和柱子他们招着手,点着头,表白着自己的歉意和感激。村里是许多年月都没有这样送行的喜庆繁闹了,就是偶尔哪年谁家的孩娃参军入伍也没有这么张扬过,排场过,可今儿的根宝竟获着了这份排场和张扬。他心满意足地朝村口走动着,到饭场那儿立下来,扬着手,连声说着都回吧,回去吧,我是去蹲监,又不是去当兵。然而无论他如何地解释着说,人们还是不肯立住去送他的脚。

李屠户已经在梁上的日光里朝着这边人群招了手。招了手,根宝脚下的步子就快了。可根宝的脚步越快,李屠户却越发地招着手,似乎还把双手喇叭在嘴上,大声地唤了啥,因为远,没能听清楚,人们就猜他是让根宝快一些。

根宝便提着行李小步跑起来,他不想让李屠户在梁上等的时候太久。然而在他丢开人群朝着梁上跑去时,李屠户身边那个昨夜儿帮他屠宰的小伙子却从梁上跑下来。两个人相向地跑,近了时,小伙子就立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可着嗓子叫唤着,说刘根宝,李叔不让你再来了,说镇长一早从镇上捎来了话,说不用人去替他顶罪了。

小伙子大声说,不用你去了,说镇长轧死人的那家父母通情达理呢,压根儿没有怪镇长,也不去告镇长,人家还不要镇长赔啥儿钱,说只要镇长答应把死人的弟弟认做镇长的干儿就完啦――

这一回,小伙子说的根宝全都听清了。他立在那儿脚跟有些软,努力把一身的力气全都用到脚脖上,使自己不至于突然瘫下去。然后把目光投到山梁上,他看见李屠户在梁道边上正指派着几个人往一辆车上装着鲜猪肉,背对着他,舞之又蹈之,肩膀和门板一样宽,有力得没法说。

紧随着他,村里送行的人们也都说说笑笑跟近了,像一个人拉着一辆大车爬到了半坡上。根宝很想让李屠户或者跑来唤话的小伙把说过的话,朝着村人们再清清白白地述说一遍儿,他就又慢慢朝着梁道走了过去。

日头又升高了些,艳红艳红哩。

作者简介

图片 21

阎连科

中国当代作家,被誉为“荒诞现实主义大师”。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香港科技大学冼为坚中国文化客座教授。着有《日光流年》《坚硬如水》《受活》《为人民服务》《风雅颂》《四书》《炸裂志》《日熄》等十余部长篇小说,及短篇小说、散文等。其作品被译为日、韩、越、法、英、德、意大利、西班牙、以色列、荷兰、挪威、瑞典、捷克、塞尔维亚等20几种语言,已在20多个国家和地区出版外文作品近百本。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